太阳要沉下去,残阳像是血,披在沈叔痕身上,却仍然遮不住他有些发白的脸色。
我皱了皱眉,要知道,沈叔痕惯常停不下来一张嘴,今日却这样寡言少语,事出反常必有妖。
「那你担心的是什么?」
沈叔痕还在斟酌词令,我不耐烦他这副优柔寡断的样子,挪开视线,便停在沈府门口的枣树上。
这棵枣树是沈家脾气最大的,只肯每三年结一次枣,不光如此,枣子的滋味还又酸又涩。
虽然沈叔痕坚持,这与橘生淮北则为枳同理,但每次我路过沈府,都想要劝沈家族长——沈叔痕的父亲,沈尚书种点别的。
说起来,沈尚书从户部挪到礼部也已经数年,也不知何时再轮转……
沈叔痕、沈尚书、礼部。
不知为何,日前我趴在太后的膝前,她拢着我的发,苦口婆心的一席劝诫里,独独有一句跳了出来。
西边不太平。
我顿时打了个激灵:「沈叔痕!」
沈叔痕被我一慑,抬起头来,翻了个白眼,正准备抱怨我的大惊小怪。
我直截了当打断他。夕辉残霞的最后一点余光,也乌沉沉地坠下去。
晚风发寒,我也寒声问他:「我皇兄和你爹说什么了?」
沈叔痕猝不及防,像是没料到我会这样问。他忙摆摆手,目光却向左上方飘——他这人一要说谎就会这样。
「不许撒谎!」我色厉内荏地勒令。
沈叔痕比我小一岁,习惯了听我发号施令,这下被我逼得太急,再开口有些语无伦次:「没……没什么。燕燕,你放心,不一定,未来的事情,说不准的。王都护那么会打仗,未必……」
这下算是明白了,原来沈叔痕担心的是与外族和亲。
只是这关王嗟什么事?
但当时的我,并没有心思再管一个与京城格格不入的王嗟,而讽刺道:「沈叔痕,你真是糊涂。和亲虽自古有之,但惯常不过是宗室抬了头衔,又有几朝愿意送真正的金枝玉叶去的?」
其实这话讲得残忍。
天家不忍分离,难不成普通的宗室娘子就活该被送去和亲?
但眼下的我,并顾不得别的,与其说是为了说给沈叔痕听,不如说是在安慰自己。
沈叔痕听了这话,不置可否,笑说:「是的,是的,您说得对,可不是这个道理。好了,燕燕,是我失心疯,满口胡言。走,还请文惠长公主赏光,去寒舍一坐。」
他笑我也笑,并且笑得宽宏大量。
「嘴皮子这么不利索,怎么做兰台御使的?」
那日,我强行拉着沈叔痕喝光了一坛酒,动静之大,甚至惊动了沈尚书。
然而在醉眼朦胧中,不知道为什么,我又看到了王嗟。
那是在安西的他,满月之下,正要拉开一张弓。
而射箭的方向……
射箭的方向竟然是对着我。
可是在梦里,我在瞪大眼睛分辨了半晌后,居然满意地笑了。
酒过虽无痕,但沈叔痕的话,到底在我心里留下了芥蒂。
有几次,我入宫去给太后请安,都想要旁敲侧击,试探一下沈叔痕的担心是不是空穴来风。但太后却一往如常,甚至因为我近些日子的过于乖驯,颇觉有些奇怪。
「最近怎么不到处去猴着了?」拈了一颗我剥下的荔枝,太后不放心道,「比如去你哥哥的御苑打猎,总不至于哀家的文惠当真被那王嗟唬住了?」
呵呵,难道不是您老人家再三威胁我,不要惹王嗟的?
「是也不是。」
我干笑两声,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说起这个,皇帝哥哥打算何时给王嗟封职?都说龟玉不可毁于椟中,王嗟在京城,没什么施展抱负的地方吧?」
虽说牝鸡司晨,后宫干政是大忌,但只有我和太后时,娘两个倒是经常对着皇帝哥哥的社稷江山指指点点。
「还不到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