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腊月二十八,沈叔痕鬼鬼祟祟来府上探望。
「王嗟请缨回西北,陛下原本是乐开了花的,但下一刻,王嗟却突然问起什么折子来。陛下说王嗟这是僭越,是以下犯上,让他想都别想了。王嗟就不肯,起初还客气呢,直到陛下扔了一把刀在地上,王嗟就……」
就什么?
我睨了一眼抱着暖笼的沈叔痕,像是听说书般,津津有味,示意他赶紧往下说。
沈叔痕像是在克服什么心结,又酝酿了两秒,才开口:「王嗟就说,陛下实在不肯也无妨,等他改日问清长公主的意思就行,大不了以后就在西北,老死不回京了。」
安西的月更好看。
我突然想起大半年前,在我和皇帝争论到底是江南的月亮好看,还是京城的月亮好看时,王嗟在我出乾清宫时,突然对我说的话。
「安西的月更好看,您若想……也可以去看看。」
直到都察院出身的沈叔痕愤怒地打断了我的神思:「这简直是无君无臣,无纲无常啊!别说咱们九五至尊的陛下了,便是换了我,也要气得半死吧!二十板子,真是……」
可能是我的怒火中烧过于明显。
沈叔痕明显违背心意地补救道:「真是太惨了。」
「燕燕,你也别想这事了,圣旨已经下来了,着王嗟准备去安西赴任了。」沈叔痕一副大事化了的口吻,「指不定来年还得打仗,说不好谁要上战场,可怜河边无定骨,犹是春闺梦里人。我看你啊,不如嫁给文官得了。」
看见我目光异样,沈叔痕又迅速补充:「当然,绝不是我。」
我沉默了半晌,不死心问:「你说,我偷偷随王嗟去安西能行吗?」
沈叔痕脸色煞白:「私奔,明晃晃的私奔!太寡廉鲜耻了!何况王嗟都没开这个口,你作为女孩怎么能?」
「咚咚咚。」
养娘在外面敲了敲门,口吻却像大难临头。
「公主,王家有人来了,说是给您送年礼的。」
我和沈叔痕四目相对了片刻。
来的是一位小厮打扮的人,但我看了两眼后,直皱了皱眉:「王嗟?」
果不其然,那小厮摘下帽子,便露出那张熟悉的,棱角分明的脸盘来。
原本坐在一旁喝茶看好戏的沈叔痕,猛地咳嗽起来,他一边咳,一边飞快夺门而出。
「不这样伪装,恐怕会被您府外皇宫的人拦下,我数了数,他们有九人,短战不利。」
王嗟解释之后,顿了顿,「我有问题问您。」
王嗟摊开手,在灯烛下闪烁着光辉的,正是那把被皇帝私藏许久的小刀。
「三年,最多三年。」
王嗟讲这话时,口吻十分笃定,像是探囊取物一样轻松。
「三年后,等北燕无事,皇上便没有那么多顾虑了。」
我不知道王嗟是怎么突然开窍,明白了皇帝心里那些不便公开的小计较。
但来不及多想,就看见王嗟也咳嗽了两声,耳廓发红起来。
这之后,他挪开视线,别过头,一点没有平日里的威风气概,反而很赧然地开口:「我问了阿翁,他说别的都不是事,但需两情相悦。您愿意等我三年吗?」
我闻言,十分严肃地忖量半天,有些丧气道:「三年后,我可就二十一岁了,是不是有点老?」
「一点都不会。」
王嗟十分干脆地回答:「在安西,有很多不饰外表的娘子,但她们的夫君仍然对她们敬重有加,四目相对,一讲就笑。何况……」
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
「您十分……十分好看。」
他的眼睫也随着一起低下去,比起平日里凶神恶煞的小兽模样,又多了些腼腆。
我再次鬼使神差起来,竟踮起脚,在他的脸颊上吻了一下:「别叫我您啊您的了,你们安西肯定不讲究这个,我叫燕燕。」
唐有红拂夜奔,而王嗟跑起来,只有更快。
等王嗟的声响消失后,不知道躲在哪里的沈叔痕,一脸严肃地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