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镇正脸色更难看。
其实他本不想这么快报。
镇上每年都有缺粮的时候,米价涨跌也常见。若一涨价便报荒,县里会嫌他多事。可昨日祠粮一开,今日几处村子都有人来闹粮,事情压不住了,他才写了文书。
陆云逸没有揭穿。
“文书如何写?”
许镇正让书吏取来草稿。
陆云逸看了一遍。
文书写得很稳。
稳得几乎没有饥荒的影子。
只说近日米价上涨,乡民采买艰难,恳请县中查问商粮,酌情安抚。
陆云逸把纸放下。
“太轻了。”
许镇正低头道:“小王爷,下官也有难处。若写得太重,县里问责,为何此前不报?若写得灾情紧急,又要查实。一查,镇上米行账册齐全,村里田地仍在,桑棉亦有收成,只是市价不好。县里未必认这是荒。”
陆云逸道:“百姓没米下锅,不是荒?”
“在小民家里是荒。”许镇正苦笑,“在公文里,未必算。”
陆云逸一时没有说话。
这句话说得太实在。
实在得让人无从反驳。
公文里的荒,要有名目。
水灾,旱灾,蝗灾,兵灾。
可湾湾村这种,不是天一下子毁了田,也不是蝗虫一夜吃了苗。它是许多东西一点一点推出来的:改桑,丝价跌,米船少,运价高,商户闭仓,官府迟疑。
每一件都不够像灾。
合在一起,便足够让人饿死。
陆云逸道:“镇上可有富户愿意借粮?”
许镇正叹了口气。
“我昨日已经请过几家。他们也怕。”
“怕什么?”
“怕借了收不回来,怕今日借一家,明日十家都上门。更怕消息传开,引人抢粮。”许镇正道,“小王爷,说句不中听的话,越是这种时候,越没人肯先露出自己有粮。”
陆云逸道:“我以银作保。”
许镇正眼睛一亮,又很快暗下去。
“银子有用,可粮不一定有。大户家也未必愿意把仓底露出来。若他们说粮只够自家吃,下官也不能逼着搜。”
陆云逸看着他:“你是不能,还是不敢?”
许镇正沉默。
两者都有。
他不能越权,也不敢得罪镇上大户。那些人同县中胥吏、粮商、乡绅都有关系。今日他为了几个村民强行搜仓,明日他这个镇正便可能做到头。
小王爷能拍拍衣袖走。
他走不了。
许镇正知道自己这样想不光彩,可他确实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