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人在京城,有些事不是你不想惹,就能躲得过去。
传旨的小内侍走后,颜淞在值房里站了很久。
他知道明亲王府的小王爷。
不但知道,还远远见过一次。
那是几年前宫中设宴,诸皇子皇孙都在,陆云逸也在其中。那孩子年纪不大,坐得很端正。旁人争着在皇帝面前露脸,他却不争。可皇帝问到时,他又能答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怯懦,也不显得张扬。
颜淞当时就觉得,这孩子心里有一杆秤。
这样的人,怎么会忽然神思不宁?
颜淞收好旧案,换上外袍,带着药箱出门。
从太医院到明亲王府,要穿过半座顺天城。昨夜的雨到午前才停,街上积水未干,车轮压过青石,发出沉闷的声响。沿街铺子大多已经开了门,卖炭的、卖药的、卖热汤面的,都把摊子往檐下挪了挪。雨后的寒气贴着地面走,人们说话时嘴边有白气,却仍得出来讨生活。
颜淞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他有时觉得,这京城像一口大锅。上头浮着油花,是王侯将相、朱门大户;下面沉着米粒,是千千万万靠力气活着的人。火候好时,连锅底的米粒也能分得几星油光;火候一猛,先糊的往往不是上头那层油,而是锅底那些看不见的米。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街上的人了。
入太医院以后,他看的多是宫中贵人。那些人病了,有上好的药材,有温暖的屋子,有几个人昼夜守着。可颜淞年轻时也曾在民间行医。那时他见过许多心病。
有闺阁女子被逼嫁人,成亲前夜割了腕,被救回来后不言不语。家里人说她中了邪,请他去驱鬼。颜淞看了半日,知道她哪里是中邪,不过是被逼得无路可走。
也有穷书生屡试不中,整日说自己梦见金榜题名,醒来便哭。旁人笑他疯癫,颜淞却觉得,那人不是疯,是心里最后一点指望坏掉了。
世上的病,有些长在肉里,有些长在心里。
长在肉里的病,往往有药可医。长在心里的病,却大多不是一个人自己生出来的。
车子在明亲王府门前停下。
王府门前很安静。
这种安静不像普通人家病了之后的慌乱,倒像是有人事先把一切声音都压了下去。
颜淞递了名帖,很快有人领他进去。
明亲王府不算奢华,却处处规整。廊下的花木修剪得干净,石阶上没有一点泥。这样的府邸,本该给人一种安稳富贵的感觉,可颜淞走在里头,却总觉得少了些生气。
引路的是昨夜守门的老仆。
老仆姓吴,在王府多年,脸上皱纹很深,说话也谨慎。颜淞问小王爷昨晚如何,吴老仆犹豫了一下,只说:“醒着的时候多,睡着的时候少。”
“饮食呢?”
“用得不多。”
“可曾伤人?”
吴老仆忙摇头:“不曾。小王爷不是那等发狂的人。”
说完,他又像是想起什么,补了一句:“只是……有时认不得人。”
颜淞看了他一眼:“认不得谁?”
吴老仆低声道:“有时认得萍儿姑娘,有时又像不认得。有时问王爷在哪里,有时王爷去了,他又不见。还有一回,奴才听见小王爷在屋里说话,可进去一看,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颜淞问:“他说什么?”
吴老仆脸上露出为难神色。
“奴才不敢听得太细。只听见一句。”
“哪一句?”
吴老仆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他说,‘别怕,我带你走。’”
颜淞没有再问。
他们穿过一道月洞门,来到后院。
陆云逸住的院子叫听雪斋。名字清雅,院中却没有雪,只有昨夜雨水打落的一地枯叶。萍儿正站在廊下等着。
她看见颜淞,行了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