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雪这一夜没有睡。
旧香铺二楼是她临时隔出来的住处,窄床靠窗,窗框年久失修,风一吹就响。雪落了一整夜,天快亮时才停,旧街被盖成一片白,像所有脏污、破败、难堪都能被一场雪暂时遮住。
可遮住,不等于不存在。
凌晨五点半,沈照雪从床上坐起来。
桌上摊着那份合同。
合同旁边,是岑晚留下的通行卡,以及那张被她反复看过无数遍的香谱残页照片。
照片右下角的墨痕极浅,如果不是沈家人,根本不会注意。沈家香谱传承百年,明面上记方,暗里也记“险”。所谓险,就是香方在传抄、交易、保管过程中可能出现的替换、偷改与伪造。
师父沈怀序说过,香这个东西,最怕假。
假沉香、假檀香、假龙涎,骗得了眼睛,骗不了鼻子。
可人心若假,鼻子也未必分得清。
沈照雪垂眼,看着照片背后那行字。
——雪雪,别信证物。
七年前,师父坠楼身亡前,所有证据都指向沈家香坊造假。
那批所谓“假香”里检出了人工合成香精,批次单上有师父的签名,仓库监控里有她深夜出入的影子。新闻像潮水一样涌来,沈家香事一夜之间从百年老铺变成人人喊打的骗子招牌。
那时沈照雪二十二岁。
她跪在灵堂前,听见有人在外面骂:“沈怀序死得倒干净,留下烂摊子给徒弟收。”
也听见有人说:“他那个小徒弟更不是好东西,听说攀上了岑家的女儿,转头就要把旧街卖了。”
再后来,岑晚来找她。
十八九岁的女孩,眼睛红得厉害,手里攥着一张机票,说:“沈照雪,你跟我走。”
沈照雪至今仍记得那天的雨。
南城的雨砸在灵堂棚顶上,像要把整条旧街都打穿。岑晚站在雨里,骄傲被淋得狼狈,却还是倔强地看着她。
她说:“你不要怕,我养你。”
沈照雪那时想,岑晚怎么会不懂。
她怕的从来不是没钱,不是骂名,不是从此不能调香。
她怕的是岑晚站在她身边,也被这场浑水拖下去。
所以她对岑晚说:“我不需要你。”
岑晚不信。
她又说:“岑晚,我从来没想过和你有以后。”
那句话说出口时,她看见岑晚整个人都安静下来。
像一盏灯,被人亲手按灭。
沈照雪闭了闭眼。
楼下传来铜铃被风吹动的轻响,她回过神,把照片收进文件袋,又从抽屉最深处取出一个旧木盒。
木盒打开,里面放着一枚戒指。
银色素圈,内侧刻着一个很小的“W”。
七年前岑晚送她的。
那时岑晚还不是岑总,只是个刚满二十一岁的学生,拿着打工攒来的钱,买了一对并不贵的戒指。她把其中一枚套进沈照雪手指上,神气得像完成了什么惊天大事。
“沈照雪,先盖章。”岑晚说,“以后等我有钱了,给你买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