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今年的第一场雪,下在十一月末。
晚九点,旧街的灯一盏接一盏暗下去,只剩街尾那间窄窄的香铺还亮着。暖黄灯光从木格窗里漏出来,被风雪一吹,像将灭未灭的烛火。
香铺门楣上挂着一块旧木匾。
匾上四个字:**沈氏香事**。
字迹原本该是端正清雅的,可这些年雨水浸、日头晒,边角已经起了裂痕。最末一个“事”字掉了半截漆,远远看去,像一道没愈合的伤。
沈照雪站在柜台后,低头整理最后一盒线香。
她穿一件素白毛衣,外面罩着深灰围裙,袖口挽到手腕上方。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浅色旧疤,被灯光一照,显出细而冷的痕迹。
铺子里没有客人。
其实这些年,本来也没什么客人。
旧街要拆迁的消息传了大半年,隔壁的糖水铺上周刚搬走,对面的裁缝店也只剩一张“清仓处理”的红纸。到如今,整条街还硬撑着没关门的,只剩沈照雪这一家。
玻璃门被风推得轻轻一响。
沈照雪抬头,看见门缝里钻进来一片雪。
不是客人,是风。
她走过去,把门重新扣好,又顺手摸了摸门边贴着的告示。
——本店月底停止营业。
纸边已经被潮气卷了起来。
沈照雪指尖停了片刻,最后还是没有把它撕下。
柜台上的手机震了震。
她拿起来,看见房东发来的消息。
【小沈,最后三天了啊。尾款今天没到账,拆迁补偿那边我也不好帮你说话。你这店情怀归情怀,合同归合同。】
沈照雪看完,关掉屏幕。
她没有回。
铺子深处的铜炉里还温着一点香,烟气极淡,带着雪松和白檀混合的冷意。那味道并不讨喜,太清、太寡,像雪落在松枝上,没有一点人间烟火气。
很多年前,有人说过不喜欢。
那人皱着眉,趴在柜台上,半真半假地抱怨:“沈照雪,你这香太冷了,闻着像要把人冻死。”
她那时正在筛香粉,没抬头,只说:“那你出去。”
那人偏不走,反而伸手来拽她袖口,尾音懒洋洋地拖长:“我不。你给我调一个暖一点的。”
后来,她真的给那个人调过一味暖香。
用的是桂花、沉水、蜜炙甘松,尾调一点点乳香,甜而不腻,暖而不燥。那年冬天,对方总爱把那只小香囊揣在大衣口袋里,见了谁都要炫耀一句:“我女朋友给我做的。”
沈照雪闭了闭眼。
铜炉里的香忽然断了。
烟线在空中颤了颤,碎成一点灰白。
她伸手取下炉盖,正要换香,门口的铜铃忽然响了。
叮铃——
这一次,不是风。
沈照雪动作顿住。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雪气随之涌进来,卷着冷冽潮湿的夜色。来人撑着一把黑伞,伞沿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线条漂亮的下颌。
高跟鞋踩过门口青石板,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那人收伞,抬眼。
沈照雪看清她的脸时,指尖忽然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