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拉苦笑了一下。“你说得对。”
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莫兰夫人又给莉莉倒了一杯牛奶,推过来。“你为什么要上战场?那可不是好去处。”
莉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没有回答。
莫兰夫人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只是叹了口气。她实在想不到有什么连命都能不要的理由。
伊莎贝拉低下头,用手指拨弄着裙摆上的线头。“你真的不怕死?”
莉莉看着她。没有回答。一口气喝完了牛奶。
她站起来,把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额头。“我现在就去征兵所报到。你最好尽快去哪里避避。逃兵可是叛国的重罪。”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伊莎贝拉在身后说了一句“谢谢你”。莉莉没有回头。
推开门。冷风灌进来。让人直打哆嗦。
她不会死。她死过一次了。不会再死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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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白鸽巷回到西城门,要走一个小时。
莉莉运气好,搭上了一辆运军需物资的板车。车夫是个独臂老头。问她干什么。她说“去参军”。老头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板车不到傍晚就到了西城门的临时征兵所。一个用木头和帆布搭起来的临时营地。到处是穿军装的人。有的在搬箱子,有的在修马车,有的躺在地上睡觉。空气中弥漫着马粪和皮革的味道,还有烟草和酸臭味。
她跳下板车,背着仅有的一个小包袱,走向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帐篷门口排着七八个人,都是愁眉苦脸的新人。年纪最小的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最大的头发都白了。莉莉排在最后面,低着头,把帽檐压得很低。
“名字?”帐篷里的军官头也没抬。手里拿着一支羽毛笔,在名单上划来划去。
“伊莎贝拉·莫兰。”
“职业?”
“护士。”她把征调令递上去。
军官抬起头来。四十来岁的男人。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疤,把左眼扯得往下耷拉,看起来像永远在哭。他没有接过征调令,只是看了莉莉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钟。然后低头在名单上找到了她的名字。
“第三军医疗队。北大区,斯卡布罗。”他在名字后面打了个勾,从桌下拿出一块铁牌,扔给她。“拿着。丢了要砍头的。”
莉莉接住铁牌。铁牌很沉。正面刻着一串数字。背面刻着一只鹰。她把铁牌挂在脖子上。铁片贴着胸口,冰凉冰凉的。
“下一个。”军官已经不看她了。
莉莉走出帐篷,站在营地的空地上,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人看她。没有人问她从哪里来。没有人关心她是谁。她只是名单上的一个名字,铁牌上的一串数字,前线需要的一个零件。
她本应该高兴。这正是她想要的——消失在人海里,变成无数张相似面孔中的一张,让所有人都找不到她。
但她高兴不起来。因为那个军官看她的眼神让她想起了什么。不是玛德琳那种估价的眼神。是一种更冷漠的东西——她已经是个死人了。只是还没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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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兵所的夜晚比白天更吵。
新兵们喝酒、骂人、打架。老兵们在一旁看热闹,偶尔扔几个铜板赌谁赢。莉莉蹲在营地边缘的一棵树下,啃着刚才领到的硬饼子。饼太硬了,咬一口硌得牙疼。她含在嘴里用口水泡软了再咽。
“你不去那边?”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莉莉回头。一个年轻士兵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军装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看起来十八九岁,脸上还长着青春痘,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他示意她往炊事帐篷那里看去——那里聚集着几个哭哭啼啼的姑娘。莉莉猜测她们也是被征召的护士。
“不去。”莉莉说。
“你也是新来的护士?”他走近了几步,在她旁边蹲下来。“我叫保罗。第三军后勤部的。”
莉莉没说话。
保罗也不介意,把汤碗递给她。“喝点热的。饼子吃多了胃疼。”
莉莉看着那碗汤。汤面上漂着几片菜叶和一小块肉。热气往上冒,带着一股咸香味。她的肚子叫了一声。声音大得保罗都听见了。
“喝吧。”他把碗塞到她手里。“我可以再去弄。”
莉莉喝了。汤很烫,烫得她鼻涕都出来了。但她没停,一口气喝了大半碗。保罗在旁边看着她,没说话。等她喝不下了才接过来,把剩下的汤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