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没有贸然上门。
她蹲在路口的花丛后面,蹲了半个时辰。看着巷子里进进出出的人——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先生,两个穿着围裙的仆妇,一个牵着骡子的货郎。没有穿军装的,没有拿武器的。看起来安全。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沿着巷子往里走。这一片住的大多是有些家底的中产阶级。房子都是两层的石楼,带花园。篱笆刷着白漆。门前的石板路上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走开,不要在这里闲逛。”
她小心观察莫兰家时,一个正在花园里修剪枝叶的仆人抬起头来,冲她挥手。像赶一只苍蝇。
莉莉看了看自己——灰扑扑的斗篷。磨破了的鞋。脸上还沾着昨晚桥洞里的灰。她没恼,往前走了两步,压低了声音。
“我来给伊莎贝拉·莫兰小姐带个口信。”
仆人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放下花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目光从莉莉的脸扫到脚,又从脚扫回脸,最后停在她那双沾满泥巴的鞋上。
“谁?”
“伊莎贝拉·莫兰小姐。”
仆人的表情变了。不是凶。是警惕。他眯起眼睛,嘴唇抿了一下。“什么人让你来的?”
“不知道。有位长官让我给伊莎贝拉·莫兰小姐送信。”
“那你在这里等着。”仆人转身匆匆进了屋。
莉莉站在花园外面。手插在口袋里,摸着小刀的刀柄。眼睛盯着那扇门。余光扫着巷子两头——如果有人想抓她,她可以从旁边那条窄巷跑。
房子里面传来脚步声。两个人。
仆人出来了。身后跟着一个胖女人。三十来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居家裙,头发盘得很紧,看着挺面善。她站在台阶上,上下打量了莉莉一番。面色有些狐疑。
“你有什么事?”她开口了。声音比长相更温和一些。
莉莉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我可以代替莫兰小姐上前线。”
胖女人的脸刷地白了。她身边的仆人倒吸了一口气。两个人都紧张地往四周张望,像怕隔墙有耳。
“跟我来。”
胖女人转身进屋,步子很快。莉莉跟上去。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闻到了蜡烛和烤饼干的味道。
客厅不大。壁炉烧得很旺。胖女人给她倒了一杯热牛奶,端来一盘饼干。莉莉没有客气,端起就喝。她已经几天没喝过热的东西了。
楼梯上很快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少女扶着栏杆走下来。不到二十岁。棕色卷发。眼睛下面挂着很深的黑眼圈。
“就是她?”伊莎贝拉问。
“就是她。”胖女人挪了挪身,让女孩也坐到沙发上。
伊莎贝拉坐下来,把手里的纸放在茶几上。没有推过来。“你真的要代我去?”
莉莉看着那张纸。她知道那是征调令。是她通往自由的通行证。
“这对我来说是件好事。”她答道。
“你知道前线是什么地方吗?死人堆。”伊莎贝拉的语气里有些不可置信。
莉莉伸出手,去拿那张纸。伊莎贝拉的手按住了纸的另一角。两只手隔着一张薄薄的羊皮纸,都没有用力,也没有松开。
“我很感激你。”伊莎贝拉说,“但我不确定我是在帮你还是在害你。”
“你不需要确定。你只需要把东西给我。”
伊莎贝拉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最后她松开了手。
莉莉把纸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伊莎贝拉·莫兰,王都第六医院初级护士,现征调至王国第三军医疗队,即刻前往西城门临时征兵所报到。下面盖着红色的印章。字迹潦草但清晰。
“你长得跟我一点都不像。”伊莎贝拉说。
“没人见过你。你是你们医院唯一被征调的人。我报到第一天就会去前线,也没人知道我是谁。”
“万一别人发现呢?”
“那些‘别人’大概率都会被埋在死人堆里,回不来。”莉莉把纸折好,塞进内衣口袋。“就算他们没死,他们也顾不上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