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多大?”
“十七。”莉莉说。
保罗笑了。“骗人。你看起来最多十四。”
莉莉把碗还给他。“你多大了?”
“十九。”保罗接过碗,用袖子擦了擦碗边。“但我看起来像二十五,因为我有胡子。”他指了指自己下巴上稀稀拉拉的几根绒毛。
莉莉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就一下。但保罗看见了。
“你笑起来挺好看的。”他说。“你应该多笑笑。”
莉莉把笑容收回去。“你不应该跟护士说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护士会告诉军医。军医会让你多刷三天马桶。”
保罗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笑声很大。旁边几个人转头看过来。莉莉赶紧低下头,把帽子往下拉。
“你跟他们不一样。”保罗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你说话不像护士,像军官。”
莉莉没接话。
“明天一早出发,去斯卡布罗。”保罗说。“路上有什么事就找我。我跟第三十三辆车。”
他走了。莉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营地的火光中。手里还留着汤碗的余温。
她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
她不能跟任何人走得太近。她不是伊莎贝拉。她是莉莉。任何一个细节暴露,她都会被绞死。
但她记住了保罗的样子。不是因为他笑起来好看。是因为他是今天第一个对她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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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斯卡布罗的路上走了将近六天。
队伍很长。一百多辆马车。上千名士兵。沿着一条被车轮碾烂的土路往北走。莉莉坐在晃晃悠悠的马车上,旁边是两大箱绷带和一桶烈酒。保罗走在车尾,嘴里哼着一首她没听过的歌。
“你哼的什么?”莉莉问他。
“《北风姑娘》。”保罗说。“王都的曲子。你没听过?”
“没有。”
保罗就从头唱了一遍。歌词讲的是一个姑娘站在海边等她的情人回来。等了三年。情人没回来。北风把她吹成了一棵树。曲子很慢。调子往下走。听得人心里发沉。
“难听吗?”唱完了保罗问。
“还行。”莉莉说。
“还行就是不好听。”保罗笑了。“没事。我唱歌本来就难听。我弟弟说我是驴叫。”
莉莉没接话。她看着路两边的景色,从农田变成了荒地,从荒地变成了丘陵,从丘陵变成了光秃秃的石头山。天越来越冷。风越来越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睛。她把斗篷裹紧,缩在两个箱子中间,尽可能挡住风。
第六天下午,他们到了斯卡布罗。
斯卡布罗不像一个镇子。更像一个巨大的坟场。
到处都是帐篷和简易的木棚。伤员躺在地上。有的在呻吟,有的在喊叫,有的安静得让人害怕。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粪便味和一种腐烂的甜味——那是坏疽的味道。莉莉知道这个词。但她确信自己这辈子是第一次闻到。
“到了。”保罗跳下马车,伸手要扶她。
莉莉没接他的手,自己跳了下来。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她感觉地面是软的——不是泥土的软。是那种被血浸透以后再也干不了的软。
一个穿白围裙的女人朝她们跑过来。围裙上全是血。手上也是血。脸上也是血。她看起来四十多岁,头发却已花白,眼睛布满血丝,像是好几天没睡了。
“新来的?”她喘着气问。
“我叫伊莎贝拉·莫兰。是一个护士。”莉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