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因为她需要自己知道。他说不仅仅是。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说,你比别人更擅长找到问题的根源。但你在组织里也要学会把问题的责任放在应该承担它的人身上——不然你会一直替别人做他们本该自己完成的事。
她站在那里,手扶着门把手。窗外十六楼的暮色正从玻璃窗里透进来,把沈伯远办公桌上那叠整整齐齐的文件染成一层淡淡的金色。她说谢谢。
从沈伯远办公室出来,她没有立刻回工位,而是拐进了茶水间。刘敏正端着那杯“我爱上班”的马克杯靠在窗台上,看到她进来,眼睛一亮,然后看清她的表情,又把眼睛收了回去。
“沈总找你了?”
“嗯。”
“批评你了?”
“不算。”
刘敏没有追问。她把马克杯放下,从抽屉里翻出一包饼干拆开,放在两人中间的台面上。窗外陆家嘴的写字楼群正在亮灯,一扇接一扇,像某种被编程的灯光阵列。她说你进澄泓之后,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你不太像在运转的样子。林见微说我只是没想到他会跟我说这些。那些话不像一个VP在指导下属,更像一个人在用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的方式,告诉她一些他从没对其他人说过的事。她顿了顿,说也不是批评——更像是让我以后别再帮别人做他们的工作。
刘敏咬了一口饼干,说那你自己也要做得到。你从实习那阵子开始就是帮人补位,从方老板到张奕,你在帮别人的时候用的是自己的时间。林见微沉默了一会儿,说习惯了。
刘敏把马克杯端起来。茶水间的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窗外的天际线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东方明珠的灯在江面上轻轻晃动。
“你这个习惯,改不改得了先放一边。但你得知道,你现在在做的事——帮方老板那一次,张奕这一次——都是在用你自己的方式做别人不会做的事。张奕会讲漂亮的演示,但他不会为一个参数较劲到凌晨。你呢,你会。这就是区别。”她又咬了块饼干,“区别决定了你能走多远,也决定了你在组织里会被怎么用。”
林见微看着刘敏把最后一块饼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她。她接过饼干咬了一口,很脆。
同一周,周凡负责的那个消费品项目出了一个问题。她和周凡合作的是某个新消费品牌的C轮融资,她做全部估值模型和尽调底稿,周凡负责整合成PPT并上台演示。上周沈伯远让她把估值模型重新跑了一遍,因为她发现可比公司分析里有一家竞品的财务数据被重复计算了——不是故意的,是那家竞品刚好改了年报格式,两个口径下的收入数据被同时收录进了数据库,导致对标估值偏高了一点。她把问题修正后发给周凡,说PPT里竞品那一页需要同步调整,数据库里的旧数据已经不可靠了。
周凡回得很快:收到,我改。过了很久,他发来一条消息:PPT客户那边已经定稿了,改动不太好解释。她说那不解释也可以——把修改后的数据准备好,如果客户问起来再拿出来。他说行。
几天后的客户会上,沈伯远让周凡主讲。会议室里坐了创始人、两位投资方代表、一个财务顾问。周凡站在投影屏前,把PPT翻到竞品对比那一页,用旧数据讲了一遍。林见微坐在后排做纪要,没有出声。她知道修改后的数据就在周凡的电脑里,他选择不主动拿出来,她不会在客户面前当场纠正他——这是她来澄泓之后学到的基本职场规则,也是沈伯远那句“直接发邮件指出问题,让他自己改”的翻版。
客户会上没有人发现数据偏差。散会后投资方代表说你们这个模型做得很扎实,周凡说谢谢。林见微把电脑合上,收进帆布袋里。电梯里只有她和周凡两个人。他问她刚才没提那个数据更新的事。她说客户没问到,按之前他的判断先不用翻出来,但如果后续尽调阶段被问到了他得负责。周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下次我会主动改。
她说好,没有继续说。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走出去,站在写字楼门口,看着外面街上的车流。一阵秋风从黄浦江方向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贴在脸上。她发现自己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张奕的模型问题没有被修正,如果估值偏高的数据被直接展示给客户,后果是什么。结论让她觉得后背发凉。也许不只是一个人需要承担的问题——是整个团队乃至整个公司的专业信誉。她帮张奕改那些参数时确实没有做错,但沈伯远说得对——她应该让他自己改。不是因为他配不上被帮忙,是因为他需要为自己的工作承担结果。
那天晚上她在笔记本里写道:刘敏说张奕会讲漂亮的演示,但他不会为一个参数较劲到凌晨。也许这就是刘敏说的“区别”——区别不在能力,在愿不愿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较劲。她想起母亲在纺织厂倒闭前最后几个月,还在旧日历背面一笔一笔记下每一笔支出,明知道下个月可能连日历都买不起,但还是要记。因为记清楚了,心里就有数。她也是。张奕在演示当天会得到掌声,但她在凌晨加班时已经得到了她最想要的东西——确定每一个数字都是对的。
写完她在旁边画了一个小方框。然后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
几天后的一个午后,她在茶水间倒水时恰好和张奕撞上。他先开口,说上次的事多谢。她说不用客气。他端着马克杯靠在窗台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知道吗,我那个模型里折现率参数偏低不是故意的——我以为那个数是正确的。她说我知道。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说所以谢谢你没在沈总面前提这件事。
她说不用谢,然后端着水杯准备回工位。走到门口时张奕叫住了她。
“你说投资人最看重什么——模型做得漂亮,还是数字站得住脚。”
她说数字站得住脚。他点了下头。她说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只是以前从来没人这么明确地告诉过他。然后他端着杯子走出了茶水间。
林见微站在茶水间门口,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她忽然意识到,张奕不是不愿意为一个参数较劲到凌晨——他是从来没有被教过应该怎么较劲。他可以靠直觉在酒桌上如鱼得水,但当数字摆在面前时,他不知道该从哪个方向去推。而她用了整个大学时代学会了怎么推数字。
她走回工位,翻出张奕那份已经修改好的估值模型,在他的原始版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此处折现率参数与行业数据存在偏差。然后她把文件重新保存进共享文件夹的同一目录下——不是要存档,是想让它留在那里。也许以后有人会翻到这一页,看到原来的错误和修改后的版本,然后知道怎么不在同一个地方跌倒。
然后她合上电脑,把座椅靠背调直,开始写下一份尽调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