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老板的案子让林见微在澄泓内部有了第一个属于自己的标签。刘敏说这是好事——在这么大的公司里,能被记住名字已经很不容易,能被记住“做了什么”更难。但标签这东西从来都有两面。有人在茶水间里叫她“那个做保理的分析师”,语气里带着好奇;也有人在会议室外压低声音说“就是她让董总那边白忙了一场”,语气里带着别的什么。她两种都听到过,两种都没有回应。不是不在意,是她从小学会的应对方式——母亲在纺织厂被拖欠工资时没有跟任何人吵过架,只是在旧日历背面把每一笔账都算清楚,然后继续去菜市场讨价还价。她用的也是同一套逻辑。
同期入职的分析师里,张奕是最快在酒桌上打开局面的那个。他比林见微大一岁,本科在国内一所财经院校读金融,研究生去了英国,回来后先在另一家FA机构做了半年,跳槽到澄泓。他擅长社交——不是那种刻意的讨好,是那种能让任何人在三杯酒之内觉得“这人挺有意思”的天赋。他知道每个MD喜欢什么话题,知道什么时候该接话什么时候该沉默,知道在团建时主动给VP们倒酒。刘敏说他升得不会慢。林见微当时没接话,但她知道刘敏说得对。
周凡和张奕同期入职,但性格完全不同。他安静,做事不紧不慢,分到他手上的活儿总能按时完成,质量算不上出彩但也从不掉链子。他在办公室里存在感很低——不是因为他做得不好,是因为他从来不在会议上主动发言,从来不跟VP们闲聊,从来不参加非强制性的团建。刘敏说他是那种“好人但不扛事”的类型。林见微问什么叫不扛事。刘敏想了想说,就是当你需要有人帮你说话的时候,他会用沉默支持你——但沉默不能当武器用。
林见微和这两个人的交集本来不多。她的大部分精力都放在自己的项目上:方老板案子的后续跟进、TMT项目的尽调报告、以及沈伯远不断扔给她的新任务。但那年秋天,一个智能制造业的项目把他们三个人卷进了同一张会议桌。
项目本身不算复杂——一家做自动化产线集成的公司,想要融B轮,金额不太大,赛道也不算最热。沈伯远把项目分配给林见微做主要负责人,让她协调张奕和周凡分工配合。张奕负责估值模型,周凡负责行业对比分析,林见微统稿并负责和创始人对接。
第一次项目会是在十六楼最里面那间会议室开的。林见微提前到了,把材料按分工摆好,白板上画好了项目时间线和各人负责的模块。张奕第二个到,手里端着咖啡杯,看了一眼白板,说你这个时间线排得太紧了,我手上还有另一个项目,估值模型可能得往后延两天。她说可以,但你得保证周三之前把初版数据跑出来,不然我这边没法做敏感性分析。他说没问题。周凡最后一个到,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角落里翻开笔记本。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林见微把项目拆解成几个模块,每个模块的负责人和截止时间都标注清楚。她发现自己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有一种本能——把复杂的任务拆成可执行的步骤,分配资源,设定时间节点,预留缓冲空间。这和她大二时在图书馆整理陈修远的批注书目是同一种逻辑。那次她把他所有批注过的书按学科分类、按借阅时间排列,做出了一张交叉引用表。现在她把项目拆解成模型、行业分析、财务核查三个模块,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项目进度表,每个模块后面都画了一个方框。
周五下午,张奕把估值模型的初版发到了共享文件夹。林见微放下手里的尽调报告,打开模型文件开始逐项核对。看到DCF估值那几页时,她发现折现率取得偏低了近两个百分点。她把去年的财务数据调出来重新算了一遍——张奕用的是公司去年年初融资时的估值参数,但那之后央行加了两次息,整个行业融资成本都在上升。她继续往下翻,发现可比公司分析里漏掉了两家近期上市的竞品,导致估值区间整体偏高。
她在页边用铅笔圈出问题,在旁边写上纠正后的数值和注释。然后她翻到最后一页,发现张奕把模型里核心参数的假设条件写得很简略——只有一行“假设未来五年增长率维持行业平均水平”,没有数据来源,没有敏感性分析,没有下行情景的压力测试。
她把整份报告从头到尾重新看了一遍,圈出了六七处需要修改的地方。然后她给张奕发了条消息,措辞尽量简短:模型有几个地方需要调整,明天下午能改完吗?张奕回了一个字:行。
周六下午张奕把修改版发过来。她打开一看——折现率改了一半,漏掉的竞品补上了,但压力测试还是没做。她给他打了个电话,语气压得很稳:张奕,DCF模型里的下行情景分析还是空的。如果有投资人问“万一增长不达预期怎么办”,你没有数据支撑。张奕说这个案子本身赛道就不差,不用做那么多假设。她说投资人问的就是假设——如果假设不成立,你的估值模型还站得住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那你想让我怎么做。她说至少加两种情景:基准情景和保守情景,分别对应不同的增长率假设。如果你不知道怎么设参数,我可以给你参考。他说行,下周改。她说今天改——下周一要给创始人看。
张奕沉默了更久。然后他说知道了。语气里有一种林见微分辨得出的东西——不是配合,是忍耐。像一个人被拦在电梯口,礼貌地侧身让路,但眼睛一直盯着楼层数字。
修改版在周日下午发过来了。林见微逐项核对了一遍,数据差不多能过关,但压力测试的表格格式很乱,字体不统一,页边距不对齐。她花了近两个小时把排版逐一校正,然后合入最终版,附上周凡做好的行业对比部分,在报告最后一页画了一个小方框。然后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夕阳把陆家嘴的天际线染成一片深橙色,想起沈伯远说过的那句话:这里没有新人犯错的机会。她发现自己刚才花了近两个小时帮张奕改了格式,这时间本可以用来做更多更有价值的事。但如果不帮他改,这份报告被MD退了回来,被骂的是整个团队。而团队在MD眼里只有两种——做得好的,和做不好的。没有第三种。
周一下午,沈伯远带着林见微和张奕去见创始人。会议安排在一个酒店的商务会议室,创始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工程师出身,说话很快,手势很多,对数字非常敏感。沈伯远让张奕先讲估值模型。张奕翻开PPT,从行业趋势开始讲起,语速适中,节奏控制得不错。讲到DCF估值时,创始人忽然打断他:你的折现率为什么取这个数。张奕低头看了看PPT,犹豫了一下。
林见微开口:折现率是按最新的行业融资成本测算的,已经考虑了央行近两次加息的影响。模型里附了敏感性分析——这一页。她站起来走到投影屏前,用笔点着压力测试的部分,说我们做了两种情景:基准情景和保守情景。即使在保守情景下,公司的投后估值仍然在您的预期区间内。
创始人看了看投影屏上的那张表格,点了下头,没有继续追问。张奕继续讲后面的内容。林见微坐下来,发现沈伯远正在看她。他的手指在桌上的咖啡杯旁边轻轻敲了两下——这是她观察了好一阵子才发现的习惯,表示他注意到了某个细节但当下不发表意见。
散会之后他们在酒店大堂等车。张奕站在几步之外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林见微听到了几个字——“那个参数”“她非要改”。她站在那里,过了几秒走开了。
几天后的周五,林见微被叫进沈伯远的办公室。这是她来澄泓之后沈伯远第一次在工作时间单独叫她谈话,她以为是方老板案子的事,或者是刚才交上去的报告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推门进去时发现他的表情和平时不一样——不是严肃,是某种更接近于“需要传达不愉快信息”的谨慎。
他让她坐。她在那把硬木椅子上坐下,后背挺直,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
“张奕那个估值模型,”他说,“你帮他改了很多。”
她说对,折现率参数有偏差,敏感性分析缺了下行情景,她帮他补了。他问他自己没发现这些问题吗。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可能是时间太紧。
“你做的东西很多,团队合作、风险把控、帮别人收拾残局。但最后在报告上署名的不是只有你一个。你帮他补了模型漏洞,帮他做了压力测试,帮他调整了参数——如果这个案子最后有问题,你要不要负一部分责任。”他顿了顿,“但如果这个案子成功了,功劳是谁的。”
林见微没有说话。这个问题她不需要回答,因为她已经知道答案。功荣会落在站在创始人面前做演示的那个人身上——张奕。
沈伯远也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只是把那只白色陶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说下次如果发现别人的模型有问题,不要替他改——直接发邮件指出问题所在,抄送给我。让他自己改。如果他不改,责任在他。
她说知道了。
她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时沈伯远又开口了。“你刚来的时候我让你退回去的那份TMT报告——你觉得我为什么退你的报告而不是直接告诉你哪里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