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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浩（第1页）

那年秋天，澄泓资本的FA业务线组织了一次团建。

通知是刘敏发的，措辞很标准——“为增进团队凝聚力，定于本周末在崇明岛某度假村举办年度团建活动，所有人不得无故缺席。”后面附了一行小字：如有特殊情况需请假，请直接找沈总。林见微看到这行小字时就知道没人会请假——在澄泓，找沈伯远请假比参加团建累得多。刘敏后来私下跟她说，其实没人会真的为这个去找沈总；行政部每年都这么写，因为去年有个分析师没去，后来被问起来时说他没看到通知，所以今年干脆加了这一行。她说这话时正把一份加班餐补的申请表塞进碎纸机，碎纸机嗡嗡响了片刻，吐出一堆纸屑。

“你知道去年那个没去的分析师后来怎么样了吗。”刘敏拍了拍手上的纸屑。

“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但他年底的团队协作评分比平均低了十几分。”刘敏把碎纸机关掉，转过头看着她，“所以今年没人敢不去。”

周五下午，部门几十号人分坐几辆车出发。林见微被分在一辆商务车里，同车的还有张奕、周凡、顾衍之，以及另外几个不同组里的分析师。顾衍之今天难得没穿花衬衫——换了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但手腕上那根红绳还在，被洗得有些发白，起毛的线头翘在外面。张奕坐在副驾驶，一路上都在跟司机聊足球，从英超聊到中超，从外援转会费聊到国足为什么不行。周凡靠在最后一排的窗边，戴着耳机，不知道在听什么，偶尔被问到意见时摘下一只耳机说“都行”。林见微坐在中间靠窗的位置，窗外高速公路两侧的农田和厂房交替掠过，她把帆布袋放在膝盖上，里面装着一本看到一半的行业分析报告和笔记本。

顾衍之从后座探过头来，指着她笔记本边缘露出的一角便签纸。“你又带了笔记本。我们是去团建，不是去开项目会。”她说习惯了。他说你这习惯能不能暂时戒两天——就两天。她说戒不了，松江项目下周要签协议，她还有几页尽调报告要改。顾衍之靠回椅背上，说你知道你最大的职业病是什么吗——不是不喝酒，是永远在画方框。林见微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笔记本边缘那一排方框，每一个都对应着一项已经完成的待办事项。她确实改不了这个习惯——从大二开始，从陈修远第一次在论文最后一页画下方框开始。

到了度假村已经快傍晚。环境不错——几栋白色的小楼围着一个人工湖，湖面上漂着几只鸭子，不知道是野生的还是度假村养的。湖边的芦苇已经枯了一半，风从湖对岸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味道。房间是两人一间，林见微被分到和刘敏同屋。刘敏把行李箱往床上一扔，说我先声明，我睡觉不打呼噜，但会说梦话——我妈说是遗传，内容一般是骂我前男友。林见微说没关系。刘敏又说如果你听到我在梦里骂人，不要叫醒我——前男友欠我几千块还没还，我在梦里催债比较有效。

晚上的聚餐安排在湖边的一个大包厢里。三张大圆桌，每桌十来人，桌上铺着白色的一次性桌布，中间摆着几碟冷菜和几瓶白酒。包厢的窗户正对着人工湖，夕阳把湖面染成一片橘红色，那几只鸭子排成一队从芦苇丛里游出来，水面上拖出几道细细的波纹。林见微被安排在最靠近门的那一桌，同桌的有张奕、顾衍之、刘敏，还有几个研究部和投后管理部的同事。沈伯远和几个MD坐在最里面那桌，能听到他们那边传来低沉的交谈声和偶尔的笑声。

包厢里很热闹。大家互相敬酒、开玩笑、聊项目上的八卦。有人说上次那个消费品牌的创始人特别有意思，尽调时非要带他去看生产线，结果生产线上的机器全是租的，连厂房都是借的。有人说那不算什么，他去年遇到一个创始人，把自己名下的房产都抵押了，尽调报告里写了七八页风险提示。笑声一阵一阵地从不同桌上传过来。林见微倒了一杯白开水放在面前，夹了几筷子凉菜慢慢吃。她从来不喝酒——从大四那次投行实习开始，她就给自己定了这条规矩。不是因为不能喝，是因为不想在任何需要清醒的场合失去判断力。何姐在消防楼梯间递给她冰棍时说过一句话：“女孩子在外头，最重要的不是能喝多少，是任何时候都能自己站起来。”她把这句话记在笔记本里，从来没有违反过。

菜上了一半时，陈浩端着酒杯站起来。

陈浩是同期分析师里最活跃的那种——嗓门大，笑声大，说话时习惯性地拍人肩膀。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肘弯，露出晒得很均匀的小臂。他已经喝了一圈，脸颊泛着一层酒劲带出来的红，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他绕着桌子敬酒，每个人都喝到了——有的是啤酒，有的是白酒，有的是果汁代酒。他的步伐有点飘，但端着酒杯的手倒是很稳，显然是那种酒桌上经验丰富的人。

走到林见微面前时，他停了下来。手里端着一杯白酒，杯沿上沾着他的指纹，酒液在灯光下泛着透明的水光。他把杯子举起来，对着她。

“林分析师，全桌就你没喝。来，这杯敬你。”

全桌安静了片刻。

那种安静不是偶然的——是所有人同时意识到了什么，又同时选择了观望。几个男同事露出看好戏的表情，张奕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中，筷子悬在盘子上面。刘敏把手里的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比平时重。顾衍之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花衬衫的衣领微微翘起一角，他的目光落在陈浩身上，没有移开。

林见微看着陈浩。她说不好意思，我不喝酒。

陈浩没有把杯子放下。他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笑意已经从眼里退出去了，像有人把窗帘拉上了一半。他说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语气不重，音调不高，但在安静的桌面上落下去，像一颗石子掷进杯底——没有溅起水花，只是在原本平静的液面上开了一个洞。

全桌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等着看她怎么回应。她感觉到刘敏放在桌下的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膝盖，意思是“我在”。几个MD在最里面那桌聊得很热闹，沈伯远正侧身跟旁边人说话，大概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但她知道，这个包厢里的所有人都曾在某个瞬间被这种“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的逻辑裹挟过——区别只在于，有些人是被裹挟的对象，有些人是裹挟别人的对象，而大部分人是沉默的旁观者。

她不想引起更大范围的注意，但也不想喝下这杯酒。她沉默的时间越长，包厢里的气流就越安静——安静到能听到隔壁桌上有人拧开矿泉水瓶盖的声音，安静到能听到窗外湖面上鸭子拍打翅膀的水声。

场面僵住了。几秒，也许是十几秒。

就在这时，顾衍之站起来。他的动作很轻，椅子往后推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站起来后先整了整自己的衣领，然后举起自己的杯子。他的杯子是玻璃的，很普通，杯底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啤酒泡。他把杯子举到陈浩面前，说我替她喝。

陈浩看了顾衍之一眼。顾衍之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嘴角微翘，眼睛弯弯的，像在帮朋友挡一杯喝不完的啤酒而不是在化解一个刻意制造的难堪。他把酒杯往陈浩的杯子上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