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时候了。”陆深逸语气平静,但手指不自觉地抠了抠沙发边缘,“书房里有你和我妈以前的一些教材和参考书,我翻来看看,觉得有意思,后来又自己攒钱买了一些。。。。。。学着学着,就会了。”
陆文轩转头看向身边的妻子。沈静与他目光相接,茫然地摇了摇头,眼里写满了“我不知道”。
陆文轩转回头,脸上惯常的温和被一种极致的严肃取代:“小逸,这件事不是开玩笑。我要和你的班主任,还有校长,当面沟通。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我必须亲耳听听他们的说法,才能决定。”
陆深逸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郁闷,但很快隐去:“爸,你不信我。”
“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陆文轩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医生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感,“这件事涉及你的学业前途,不是儿戏!我必须确认所有情况!”
“行。”陆深逸没再争辩,干脆地点头,“反正我和校长说好了,每月要补交医院的休学建议。你去学校那天,提前帮我把病假条签好就行。”
“等我和你老师校长谈完再说!”陆文轩的火气似乎又被勾起来一点,他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回到核心问题,“好,就算。。。。。。就算学业上你真有把握。那你告诉我,不去学校上课,你每天在家做什么?浪费时间吗?”
“帮笙笙补课。”陆深逸回答得毫不犹豫,目光扫过身边瞬间绷直脊背的女孩,“她都大半个学期没去学校了。我得把落下的给她补上,还得教她说话,认字。。。。。。”
“啪!”
陆文轩重重一掌拍在茶几上,震得上面的水杯都轻轻一跳。他脸色涨红,额角青筋微现,显然是被这个“荒谬”的理由彻底激怒了,张嘴就要训斥——
“老陆!”
几乎同时,沈静的双手迅速覆上丈夫拍在茶几的手背,用力按住。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罕见的急切和制止:“消消气,你先别急!听孩子说完。。。。。。而且,”她顿了一下,目光转向顾蓝笙,声音放得格外柔和,带着鼓励,“笙笙。。。。。。也有话要说,有东西要给叔叔阿姨看,对吗?”
一直像背景般安静存在的顾蓝笙,在沈静话音落下的瞬间,深吸了一口气,坐得笔直。
她先将一直紧紧搂在怀里的兔子,像交付什么重要信物一样,轻轻放到身旁陆深逸的腿上,然后,手有些发颤地从沙发靠背后,拿出了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动作缓慢,却异常稳定,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克制力。
她紧紧抿着唇,打开文件袋,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她从里面,极其郑重地,一样一样往外掏——银行卡,暗红色的房产证,同样暗红色的户口本。每掏出一样,都在茶几上仔细抚平,指尖小心翼翼地抹过边角,确保它们摆放得端端正正,如同在进行一个无声的仪式。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依次扫过陆文轩和沈静,那双漂亮的黑眸里,是孤注一掷的清澈。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先点了点那张银行卡,又指指自己,另一只手有些笨拙但无比认真地比划着,努力组织着那些对她来说仍显艰涩的语言。每一个字,她都说得极慢,极用力,仿佛要将它们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
“钱。。。。。。妈、妈。。。。。。给。。。。。。每、月。。。。。。我。”说完,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仿佛在积蓄下一句的力量。
接着,她用指尖,将银行卡向陆文轩的方向,极其郑重地推近了一寸,仿佛那不是一张卡片,而是她一半的重心。又将卡片翻过来,指着背面一行模糊的钢笔小字,她的指尖在上面轻轻摩挲,然后,一字一顿地,如同诵读神圣的誓约:
“密。。。。。。码。叔、叔。。。。。。阿、姨。。。。。。给。”
她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信任。
接着,她的手指移向房产证,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一瞬,那里记载着她出生和受难的地方。
“房、子。。。。。。钱。。。。。。给。。。。。。叔、叔。。。。。。阿、姨。”同样缓慢而坚定的语气,同样郑重地将那本暗红色的小册子,推向陆文轩。动作里没有一丝犹豫,只有全然的交付。
最后,她的指尖,带着微微的颤抖,落在了那本户口本上。她的目光变得格外复杂,有痛楚,有决绝,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她抬起头,看向陆文轩和沈静,眼眶迅速泛红,水汽弥漫,但眼神却清明坚定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灵魂在呐喊,在挣脱:
“改。。。。。。不、想。。。。。。在。。。。。。这、本。。。。。。里。”
说完,她猛地咬住下唇,两只小手以一种近乎凶狠的力道,死死抓住户口本两侧,用尽全身的力气,向两边撕去!瘦弱的手臂和肩膀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小脸涨得通红,额上青筋隐现,那姿态不像在撕一张纸,而像在撕碎一堵困住她多年的、无形的墙。
“笙笙!”陆深逸一直注视着她,见状立刻探身,一把按住她的手,将那本脆弱的塑料封皮户口本抢救下来。封皮被扯得严重变形褶皱,内页也翘了边,发出令人牙酸的“刺啦”声,但总算没破。
手中骤然一空的顾蓝笙,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道和精神,肩膀猛地塌了下去,整个人无力地陷进沙发深处,双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侧。然后又像是想起什么,她赶忙坐直了身体,双手紧紧交叠放在并拢的膝盖上,指节因为刚才的用力过度和此刻的紧绷而捏得死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嫩肉里。她深深低着头,不再看任何人,细瘦的肩膀微微耸动,急促地喘息着,像一条被抛上岸、濒临窒息的鱼,在无声地等待最终的审判。
陆深逸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了一把。他轻轻拍了拍她紧握成拳、冰凉汗湿的小手,然后将那只柔软的、带着他体温的兔子玩偶,小心翼翼地重新放回她微微颤抖的怀里。兔子耳朵蹭到她的脸颊,她下意识地,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它搂紧。
然后,陆深逸抬起眼,看向茶几对面的父母。
沈静早已泪流满面,正拿着手帕不住地擦拭,却怎么擦也擦不完,泪水无声地滚落,滴在她的衣襟上。陆文轩则紧紧盯着面前那两样被推过来的东西——银行卡,房产证,眉头锁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他感受到了儿子的视线,缓缓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陆深逸,那眼神里有惊涛骇浪,最终化为一句沉甸甸的疑问:“这。。。。。。是什么意思?”
陆深逸坐直了些,迎上父亲的目光,语气平稳,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明晰的事实:
“笙笙的妈妈,每个月会往这张卡里给她打两百块钱生活费。笙笙说,这钱以后交给家里。她家那套房子,虽然旧,但两室一厅,在咱们小区这种地段,租出去一个月大概能有一百五。加起来,一个月三百五,应付笙笙平时的吃穿用度应该够了,还能有点结余。”
陆文轩的眉头锁得更紧,指关节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敲,声音沉郁:“行了!这根本不是钱的问题!”
“爸,”陆深逸打断他,语气清晰而稳定,“这‘不、只、是’钱的问题。但钱,是第一个问题。现在,我们说第二个问题——名分,或者说,监护权。”
陆文轩敲击膝盖的手指蓦地停住:“监护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