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陆文轩难得正点下班。
推开家门,熟悉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客厅里,儿子陆深逸坐在沙发上,旁边是抱着兔子的顾蓝笙。女孩的目光第一次如此直接、炯炯地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甚至有些紧绷。陆文轩心下微异,但没多想,只朝孩子们点了点头,习惯性往厨房走去:“回来了。饭好了吗?我来帮忙。。。。。。”
话没说完就卡住了。厨房里灶台清净,饭菜已齐备。系着围裙的沈静正擦着手走出来,脸上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对他使了个眼色:“都好了,洗洗手,吃饭吧。”
陆文轩不明所以,但依言去厨房洗了手,回来将电饭煲端上桌,盛饭。当他将其中一碗米饭递向顾蓝笙时,一直紧盯着他的女孩,忽然站了起来。
她双手扶着桌沿,像是要借力,站得笔直。目光牢牢锁着陆文轩,嘴唇抿了又张,脸颊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抽动,胸腔剧烈起伏了好几下,仿佛在积蓄全身的力气。终于,从喉咙深处,一字一顿,嘶哑却清晰地挤压出:
“叔。。。。。。叔。。。。。。谢。。。。。。谢。”
说完这几个字,她像是被瞬间抽空了所有支撑,力竭般跌坐回椅子上,小脸因极度用力而涨得通红,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急促地喘息着,仿佛刚跑完一场漫长的赛跑,手指死死攥住了膝盖上的兔子,指节捏得发白。
陆文轩端着饭碗的手顿在半空。
这是他第一次,清晰地听到这个沉默寡言、几乎被认定有语言障碍的女孩,对他说话。那声音粗粝破碎,像砂纸磨过枯木,却带着千钧的重量,直直撞进耳膜。
他心下一震,一股混合着惊讶、动容的暖流瞬间涌上。但他从医多年,情绪比常人更稳定,那情绪只在他眼底闪过一瞬,便迅速被压了下去,化作一种更为深沉温和的注视。
他稳稳地将饭碗放到她面前,声音是惯常的平稳,却比平时更软和了几分:“好孩子,不用谢。吃饭。”
饭桌上,沈静脸上荡漾着真切的笑意,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骄傲和释然,对陆文轩说:“今天这顿饭,四个菜里有两个是小逸和笙笙一起做的,你猜猜是哪两个?”
陆文轩惊讶地挑眉,目光在番茄炒蛋、清炒小白菜、红烧排骨和紫菜蛋花汤之间逡巡,挨个仔细品尝,最后却摇了摇头,脸上是真心实意的赞叹和困惑:“味道都很好,我真尝不出来。小逸竟然会做饭?”
陆深逸往嘴里扒了口饭,含糊道:“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陆文轩失笑,摇头:“惊喜,确实惊喜。”
陆深逸抬起头,快速咽下饭菜,看着父亲,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郑重:“以后我每天都给你们惊喜。”
陆文轩夹菜的手一顿,眉头下意识皱起:“什么意思?”
陆深逸却低下头,又往嘴里塞了一大口菜,咀嚼着,声音更加含糊不清:“吃饭吃饭,吃完再说。”
沈静看了儿子一眼,又飞快地瞥了下身旁安静吃饭、耳朵却微微竖起的顾蓝笙,抬手给丈夫夹了一筷子排骨,温声道:“老陆,先吃饭。有什么话,吃完慢慢说。”
陆文轩看看妻子,又看看明显藏着话的儿子,以及那个虽然低头吃饭、却浑身透着一股紧张气息的女孩,终究把疑问暂且压下:“。。。。。。行,先吃饭。”
这顿饭的后半程,在一种微妙的沉默中进行。并不沉重,甚至因为可口的家常菜和方才女孩那声石破天惊的“谢谢”,反而流淌着一丝奇异的、心照不宣的轻松,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即将被摊开,而所有人都在为此做着无声的准备。
饭后,陆文轩收拾碗筷,沈静端着剩菜,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厨房。陆深逸利落地擦净折叠桌,收拢靠墙。然后,他坐回顾蓝笙身边的沙发,目光落在她手边那个眼熟的牛皮纸袋上,投去一个无声的问询眼神。
顾蓝笙迎上他的目光,黑眸里没有丝毫犹豫,只有全然的肯定与一种近乎悲壮的郑重。她轻轻点了点头,小手在牛皮纸袋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仿佛在确认它的存在,也在给自己最后一点勇气。
陆深逸心尖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拂过,泛起一片酸软的暖意。他伸出手,没有碰她,只是轻轻摸了摸她怀里那只兔子毛茸茸的头。
很快,四人重新聚拢。沙发上坐着两个孩子,陆文轩和沈静从饭桌旁搬来靠背椅,隔着小小的茶几,与他们对坐。气氛无声地变得正式起来。
陆文轩腰背挺直,一手垂在身侧,一手放在膝盖上,目光沉静地看向儿子:“小逸,现在可以说了。刚才吃饭时,你说的‘每天给惊喜’,是什么意思?”
陆深逸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校服外套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展开,仔细抚平上面的每一道折痕,然后轻轻推到茶几对面,父亲面前。
陆文轩拿起纸,目光扫过——“请假协议”、“校长签字”、“长期居家自学”、“仅参加期中期末考试”。。。。。。几个关键词眼像针一样刺入眼帘。
他脸色骤然一沉,捏着纸的指节微微发白,抬眼看向儿子,声音里压着明显的火气:“这是什么意思?!你不去学校上课,只参加考试?!你想干什么?!”
“爸!爸!”陆深逸连忙抬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小脸上露出急切但克制的神情,“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听我说完。”
陆文轩胸膛起伏,硬生生忍住更多质问,只是用眼神严厉地逼迫着。
陆深逸不慌不忙,从沙发旁捞过自己的书包,从里面掏出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稿纸,再次递给父亲。
陆文轩皱着眉接过,最初只是不耐地扫视,但很快,他的目光凝住了。翻页的速度从快到慢,脸上的神情从惊疑到凝重,再到难以掩饰的惊异。他看得极其仔细,甚至翻回去重新核对某些步骤和论述。
良久,他将那叠稿纸在茶几面上轻轻墩齐,放下。抬起头,看向儿子的眼神已完全不同,里面充满了审视、困惑,以及一丝极力掩饰的震动。
“这些,”他指了指稿纸,声音干涩,“都是你自己写的?自己学的?”
“嗯。”陆深逸点头。
“什么时候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