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深逸的眼神变得格外认真:“不然呢?要么正式收养,成为法律上的一家人;要么就这样含糊着,当长期客人。可如果我们决定要留下笙笙,却不要法律上的监护权,这就是在给家里埋雷。”
陆文轩眉头紧锁:“。。。。。。埋什么雷?”
“笙笙她爸是什么人,咱们都知道。等他出来以后,如果找上门,说我们霸占他女儿,私吞他前妻给女儿的生活费,强租他的房子,那时候怎么办?”
“报警啊!”
“报警之后呢?”陆深逸语速平稳,逻辑清晰,“如果他不动手,就是天天来家门口闹,去你单位,去我学校,不动手,就骂人、恶心人。这种程度,警察能怎么办?调解,口头教育。然后他第二天再来。警察能天天守着吗?他来找自己女儿,在某些人眼里,甚至,在警察眼里,这都只是‘家务事’,是所谓‘家庭纠纷’。”
陆文轩被儿子的话堵住,下意识反驳:“那。。。。。。就算有了监护权,他不是一样能闹?”
“不一样。”陆深逸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敲在人心上,“如果笙笙的监护权合法变更到我们家,法律上你和妈就是她名正言顺的监护人。他再来骚扰,性质就变了。我们可以告他寻衅滋事;如果他敢强行进门,就是非法侵入住宅。是可以拘留甚至入狱的。现在知道区别了吧?”
陆文轩怔怔地看着儿子,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儿子的脸庞依旧稚嫩,但那双眼睛里的冷静和透彻,完全超越了一个九岁孩子的范畴。
“你。。。。。。”陆文轩的声音干涩,“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陆深逸避开了这个问题,将话题拉回正轨:“这不重要。现在重要的是,怎么拿到笙笙的监护权。”
他稍微坐直身体,目光在父母脸上扫过:
“法律依据是《未成年人保护法》的‘最有利于未成年人’原则。我们要证明,由我们家抚养笙笙,远比由她那个正在服刑、有长期家暴历史的父亲抚养,更符合她的利益。”
“证据分三方面:一是证明笙笙父亲严重失职的证据。包括他以往家暴、虐待的证据;他因故意伤害入狱的证明;他长期酗酒、未尽抚养义务的证人证言。”
“二是证明笙笙在我们家得到良好抚养的证据。包括她从入住以来的生活记录、开销凭证;她身体状况、精神面貌的前后对比;以及,”他看向父亲,“您作为医生,可以尝试找到当年笙笙因被她父亲打伤而入院的病历记录,那是很有利的证据。”
“还有,”他转向母亲,“妈,您在居委会熟,可以去问问老邻居,收集一些关于笙笙被她父亲家暴的证言证词,最好能有书面记录。”
“三是让笙笙的生母配合我们,出具两份文件,一份是放弃监护权声明书,还有一份是指定监护人推荐书,指定你和爸成为笙笙的监护人。”
他一条一条说着,思路清晰,逻辑严密。
陆文轩和沈静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言,震惊、错愕、陌生、隐约的骄傲、更深的困惑。。。。。。种种情绪交织。
陆深逸看着父母恍惚的神情,伸手在他们眼前挥了挥,声音提高了一些:“爸,妈,我在说正经事呢。对了!”他顿了顿,“家里那台旧相机,从笙笙来咱们家那天起,我偶尔会拿来给她拍照。特意拍过她身上那些旧伤。胶卷还没洗。爸,你去洗的时候,记得跟照相馆的人说明情况,别让人误会了。”
“你——!”陆文轩的表情管理在这一刻彻底崩盘。他指着儿子,手指发颤,胸口剧烈起伏。
陆深逸不等父亲发作,继续开口,语气比刚才更加沉稳,也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
“最后是第三个问题——投入产出比,或者简单来说,值不值。”
他看着父母,目光清澈:“你们可能会想,收养一个孩子,付出时间、金钱、感情、精力,家里能得到什么。我悄悄告诉你们,笙笙可是我捡到的宝。”
“她非常聪明,比我见过的所有孩子都聪明。”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师长的欣慰,“我给她买的识字卡片,早就用不上了——她一天就认全了。我拿以前的语文课本给她看,从一年级的开始,我带着读一遍,指给她看,那些字她就记住了。不是死记硬背,是真的认识。现在三年级上册的字,她都认得,还都会写。”
陆文轩的眼神动了动。
“数学更明显。”陆深逸继续说,语速平稳但清晰,“加减法讲一遍道理,出几道题,她就会了。现在已经在学乘法口诀,背得很快。她只是以前根本没人教,连笔都没怎么摸过。”
他看着父亲的眼睛,语气郑重:“爸,妈,信我。笙笙缺的只是一个机会,一个有人拉她一把的机会。她现在虽然上二年级,但是落下的课太多,只要让我好好给她补,就这一个学期,我保证她能跟上,甚至能成为尖子生。”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自信和承诺:“之后,我会带她超前学习。她的成绩,以后绝对不会差。她更不会成为家里的负担。她会好好学习,会特别争气。以后,她一定会成为让你们骄傲、给你们长脸的女儿。”
说完,他微微抿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父母,等待着。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虽然面容稚嫩,但眼神里的光芒坚定而灼热。
顾蓝笙在他身边,听到他说“非常聪明”、“捡到的宝”时,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当听到“让你们骄傲、给你们长脸的女儿”时,她将脸更深地埋进兔子柔软的绒毛里,只露出通红的耳廓和微微颤抖的肩膀。
沈静早已停止了哭泣,此刻怔怔地看着儿子,又看看那个几乎要缩进兔子里的女孩,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陆文轩脸上的严厉和震惊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复杂的审视。他看看条理清晰、眼神笃定的儿子,又看看那个沉默却献出了一切、此刻因那番评价而羞怯不安的女孩。
儿子描绘的图景——一个聪明、上进、知恩图报、未来可期的孩子——确实极具说服力。但陆文轩毕竟是成年人,他知道承诺与现实之间的距离。然而,儿子眼神里的笃定,女孩孤注一掷的交付,以及此刻客厅里弥漫的那种近乎悲壮的真诚,都让他无法轻易说出否定的话。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震惊、困惑、权衡和那丝悄然松动的东西,都一并吐出来。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茶几上的灯光,温暖地笼罩着那三样单薄的“家当”,笼罩着两个孩子期待又紧张的脸,也笼罩着两个大人心中翻天覆地的波澜。
沉默,在客厅里蔓延。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仅仅是震惊和僵持,其中多了一些需要极度慎重去掂量的、沉重而柔软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