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墙角,把那把镰刀拿起来。镰刀柄是木头的,被人手磨得光滑了。
柄上有一道裂纹,和她娘瓦罐上的裂纹一样,也被人用米浆粘过。
她把镰刀握在手里,刀柄上还有她娘掌心的温度。麦秆的汁液粘在她的手指上,干了,硬硬的。
她把镰刀放回原处。
刀刃上的月光晃了一下。她回到炕上,躺下。
她姐翻了一个身,胳膊搭在她身上。她姐的胳膊比她粗一点,沉沉的。
她没有把那只胳膊拿开。
窗纸上的破洞,月光已经移走了。
屋里全黑了。院子里的麦捆垛被风吹得沙沙响。
麦穗碰麦穗。
麦秆蹭麦秆。
像她娘割麦子的声音,嚓,嚓,嚓。
她听着那个声音,睡着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她醒了。
她娘已经在院子里压水了。压水井的铁把手一下一下响着,水从井嘴里流出来,流进铁皮桶里。
她穿上那件补好的褂子,胳肢窝下面的针脚硌了她一下。
她用手指摸了摸,针脚密密的全是线疙瘩。
她把褂子穿好,扣子扣上。推开门,院子里她娘已经把水烧开了。
灶膛里的火光照在她娘脸上,把她额头上那道被草帽檐压出来的印子照成了暗红色。
她娘看见她,说“把粥喝了。”
灶台上放着一只粗瓷碗。
碗里是玉米糊糊,糊糊是稠的,筷子插进去能立住。
她把碗端起来,嘴凑着碗沿,转着碗喝。
糊糊烫着她的舌头,她吹了吹,又喝一口。
她娘把镰刀拿起来,刀刃在磨刀石上蹭了几下。
嚓。
铁和石头摩擦的声音。
她把镰刀举到眼前,对着天光看刀刃。刀刃上有一小卷卷起来的铁,她用拇指把那一小卷铁蹭掉了。
她把镰刀夹在胳肢窝下面,又拿了一把。
周秀英喝完糊糊,碗底剩下一层糊糊印子。
她把碗放在灶台上,跟着她娘走出院子。院门在身后合上,门轴干涩地吱了一声。
村路上已经有早起的人了。
扛着锄头的,挑着水桶的,赶着牛车的。牛车轱辘碾过土路,碾出一道新的辙印,覆在昨天的旧辙印上。
她和那些人擦肩过去,有人跟她娘打招呼,她娘应一声,脚步没有停。
周秀英跟在她娘后面。她娘今天没有戴草帽,草帽昨天被麦芒划破了一道口子,挂在灶房墙上,用麻绳穿着那道口子,还没有缝。
太阳还没出来,天边是青灰色的。青灰色的光把她娘的头发照出了一层极淡的白。
她娘才三十出头,头发还没有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