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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兰母亲少女时期（第4页）

她看着那些红印子，想起她娘胳膊上的红印子。

旧的叠着新的。

那天夜里她躺在炕上。炕是土炕，白天烧过火，还有一点温。

她躺在她姐旁边，她姐睡着了，呼吸平着。

她娘还没睡，坐在炕沿上，就着煤油灯的光补一件褂子。

褂子是周秀英的，胳肢窝那里裂了一道口子。

她娘把裂口对齐，针从布料这边穿进去，从那边拉出来。

线是蓝的，比褂子的颜色深一点。

她补了几针，把针在头发里蹭了蹭。头发里有油，针沾了油，穿过布料的时候顺滑一点。

她把褂子翻过来，裂口的背面补了一块小布头。

布头是旧衣服上剪下来的，颜色和褂子不一样，浅一点。

她把布头缝上去，针脚密密的。缝完了，用牙把线咬断。

线头含在嘴里，舌尖碰到棉线的纤维，涩涩的。她把褂子叠好，放在炕尾。

煤油灯的火苗被从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晃了一下。

她娘用手拢住火苗，火苗在她掌心里稳住了。

她的手掌被火苗从底下照着，照成了半透明的橙红色，掌心的纹路被光映深了，像干涸的河床。

她把手拿开，火苗又晃了。

周秀英闭着眼睛。

她娘以为她睡着了。

她娘站起来，走到炕尾，把叠好的褂子放在她的枕头旁边。

褂子上补好的那块布头朝上，针脚密密的。

她娘弯下腰，把她额头上的头发拨开。手指从她额头上划过去，粗粝粝的。

她娘的手上有镰刀磨出来的茧子，有麦芒划出来的口子，有补衣服时被针扎出来的针眼。

那些茧子和口子和针眼从她额头上划过去。她没有睁眼。

她娘直起腰，把煤油灯吹灭了。

火苗灭掉的那一瞬间，灯芯上冒起一缕极细的青烟。

青烟在黑暗里升上去。

她娘躺下了。

炕那头传来她娘翻身的声响，麦草褥子被压得沙沙响。

过了一会儿，沙沙声停了。

她娘睡着了。

周秀英睁开眼睛。窗户纸上有一小块破洞，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落在地上，一小片银白色。

她看着那一片月光。月光慢慢移，从炕沿移到地上，从地上移到墙角。

墙角放着她娘今天割麦子的镰刀。镰刀刃上还沾着麦秆的汁液，干了以后变成一小块一小块暗绿色的印子。

月光照在镰刀刃上，刀刃泛着一点凉凉的白。

她爬起来，光着脚踩在地上。

地面是土的，被踩实了，凉意从脚心传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