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地上还没割的麦子还有一大片,麦穗沉甸甸地垂着。
风把它们推过来推过去。
“再两天。”她娘说完,又弯下腰。
把镰刀拿起来。
嚓。
周秀英蹲在田埂上,看着她娘弯下去的背。
蓝布褂子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
肩胛骨从湿了的布料底下支出来,像两片被布包着的刀。
她娘瘦。
肩膀窄,腰窄。
弯下去的时候,脊椎骨一节一节从皮肤底下顶出来,像一串珠子。
她每天弯下去,直起来。弯下去,直起来。
弯下去的时候割麦子,直起来的时候把麦子码好。
她的腰就这样弯了几十年,后来直起来的时候要用手撑着后腰,往后仰一仰,腰骨咔嗒一声。
那天傍晚,架子车装满了。
麦子码得高高的,用麻绳揽住。她娘在前面拉车,她在后面推。
车轱辘是木头的,外面包着一圈铁皮,碾过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土路被车轱辘碾出一道浅浅的辙印。辙印从坡地一直延伸到村口。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有人蹲着吃晚饭。
端着粗瓷碗,碗里是玉米糊糊。
看见她娘拉车过来,把碗往地上一放,走过来帮着推了一把。
架子车从槐树底下过去,车轱辘碾过槐树落下来的枯枝,枯枝在铁皮底下发出一声脆响。
到了家门口。
她娘把车停住,把麻绳解开。麦子一捆一捆从车上卸下来,靠院墙码好。
麦穗朝上,麦根朝下。
码成了一堵墙。
她娘码麦子的时候不说话,周秀英也不说话。
她把麦捆从车上抱下来,递给她娘。她娘接过去,码上去。
麦芒扎着她们的手,她们都不说。
天黑了。
麦子码完了。
她娘站在院子里的压水井旁边,压了几下,水从井嘴里流出来。
水是凉的,带着地底下的凉意。她把胳膊伸到水流底下,麦芒划出来的红印子被凉水一激,不那么烧了。
她把手搓了搓,指甲缝里的土搓掉了。
搓下来的土被水流冲走,流进院子里低洼的地方。
她洗完了,把位置让给周秀英。周秀英把胳膊伸到水流底下,凉意从手腕一直爬到肩膀。
她的胳膊上也全是红印子,麦芒划的。她不觉得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