汁液是透明的,粘在切口上,被太阳晒着。
她蹲下去,把她娘割下来的麦子一堆一堆抱起来。
麦秆是热的,被太阳晒了一整天,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小捆温热的柴。
麦芒扎着她的脖子、她的下巴、她的胳膊。
她不躲。
把麦子抱到地头的架子车上,码好。麦穗朝里,麦根朝外。
她娘教她的,这样码麦粒不会掉。
她抱了一趟又一趟。
蓝布褂子的袖子从卷了两道变成了卷了三道,还是往下滑。
她不管。
脸上的汗流下来,流进脖子里。她用胳膊蹭了一下,胳膊上也全是汗,蹭不干净。汗把麦芒粘在皮肤上,痒痒的。
她蹲在架子车旁边,把掉在地上的麦穗一根一根捡起来。
麦穗落在土里,和麦茬、碎麦秆、土坷垃混在一起。
她把麦穗从土里拈出来,麦芒上沾着土,她用手指把土弹掉。
一根,两根,三根。
捡了满满一把。
她把这一把麦穗塞进架子车最里面。
她娘看见了,没有说话。把镰刀换到左手,右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继续割。
嚓。
太阳从坡地东边移到头顶上。
她娘直起腰,手撑着后腰,往后仰了仰。腰骨发出极轻的咔嗒声。
她把镰刀放在麦堆上,走到田埂边。那里放着一只瓦罐,罐口盖着一只粗瓷碗。
瓦罐是土黄色的,罐身上有一道裂纹,从罐口往下延伸了半拃长。
裂纹被人用米浆粘过,粘得不平,凸起来一道细细的疤。
她娘把粗瓷碗拿开,提着瓦罐的耳朵,把水倒进碗里。
水是早上从井里打上来的,在瓦罐里被太阳晒温了。
水面上漂着极细的草屑,是她早上灌水的时候从井沿上飘进去的。
她没有吹。
端着碗,一口一口喝。喉结一动一动。
周秀英蹲在旁边,看着她娘喝水。她娘的嘴角干裂了,下唇中间有一道习惯性抿嘴抿出来的细纹。水从那道细纹上漫过去,细纹的颜色变深了。
她娘喝完,把碗里剩的一小口水泼在地上。
水落在干土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很快就干了。
她把碗放回瓦罐口上。又用手在碗底按了按,怕风把碗吹掉。
“娘。”周秀英叫了一声。
“嗯?”
“咱家麦子什么时候割完。”
她娘看了一眼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