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蘅抬起眼,眸中那层湿意还没散尽,声音发颤:“在下实在不知……哪里招惹来的这些仇家。”
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南瑛忽然觉得自己也挺混蛋的。
抛开先前在白桦林看热闹不说,刚刚甚至还怀疑他。此刻他眼眶通红、身子发颤,活脱脱一个被逼到绝路的可怜人。若她迟了一息出手……
她没敢往下想。
“裴屿安。”她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吸了一下鼻子,酸涩泛上来,堵得有点难受。“那你现在……”
“在下……”裴蘅张张嘴,眼眶泛红,似乎是有些难以启齿。视线左右躲闪,愣是不敢看她。声音压得又低又哑,“没有家了,盘缠也散尽了,这赶考的路……”
他没再说下去,但那双凤眼里盛着的,分明是一个走投无路之人的窘迫。
南瑛垂下眼,目光落在他的伤腿上。
小腿上那几道口子不算浅,但好在没有伤到筋骨,养个十天半月就能下地走路。掌心那道新伤看着吓人,但只要不沾水、按时换药,一个月也该好全了。
一个月。
此刻正值深冬,寒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带着刺骨的凉意。她禁不住颤抖了下,缩了缩肩膀。
从这里到京城,若是骑马,快则一月,慢则两月。若是他伤好了再走,怕是赶不上明年春天的会试了。
除非——她不让他走。
她心里冒出这个念头时,面上波澜不惊。垂下眼,又瞧了瞧那几道口子。
一个月养伤,一个月……怀上。
若是成了,等他离开前,她腹中已经揣着孩子了。至于他回不回来,已经跟她没干系了。
这人长得俊,性子也单纯。
她抬起眼看了他一眼。月光下,他靠在石壁上,垂着眸,睫毛轻颤,一副被人丢在路边的可怜模样。那件粗布衣早已破破烂烂,根本挡不住风,整个人在月光下微微发颤。
真真让人想怜惜。
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最好是女孩。乖一点,文气一点,不用像她这样从小舞刀弄剑,安安稳稳地长大。
她嘴唇抿了一下,方才那股清冽的气息似乎还残留在嘴角。月光下,他的脸白得近乎透明,衬得那副眉眼愈发清隽。但嘴唇因失血而苍白得厉害,像是下一刻就要昏厥过去。
她心头一软。
横竖不论怎么说,还是得先带他回府为好,这鬼天气将他独自扔在这边,赶明儿就得多一具尸体。
“裴公子,你那些赶考的文书、盘缠,都放哪儿了?”
裴蘅抬起头,神色诧异了一瞬。“在……在下放在客栈了。就在前面镇上,过了这片林子再走几里地便到。”
他边说边挣扎着要迈步。
“那些文书……二叔他、他若是先去取了……在下得回去……”
话没说完,他身子猛地一晃。
南瑛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掌心贴上他小臂的瞬间,眉心一跳。
滚烫无比。
军中的伤员发热时,全身滚烫、额头最甚。这人的手臂同样热得像揣了炭火。
他该不会是发烧了罢?
她用手背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还算正常,甚至有一丝淡淡的凉意。
不是发烧。
收回手时,她指腹蹭过他的腕间,微微按了按,默数了两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