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一瞬。
南瑛手指无意间搭在他腕间,摸到他的脉搏时,动作一顿——太快了,快得像是要跳出来。
她眉头微蹙,终是没说话。
把布条打了个结后,收回手,拍拍膝上的灰。正欲起身,视线正落在泥地上——上头一抹黑影正在朝她的后脑勺靠近。
她视线一冷,在那抹黑影与她仅相隔一拳之距时,猛地伸手一攥。掌心贴上他手腕的瞬间,那股滚烫又袭来,比方才更甚。
裴蘅吃痛闷哼一声,那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似的,尾音微微发颤。
“……虫、虫子。”他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每吐出一个字都要喘口气,“姑娘发顶……有只虫子。在下想、想替你……”
话没说完,他眼眶先红了。泪珠悬在眼尾,要落不落的。那只被攥住的手腕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吓的。
南瑛心下闪过愧疚,手上的劲儿陡然松了,将他的手举到身前,看了两眼——手腕已经微微泛红了。
“不好意思,我鲁莽习惯了,没收住力道。”
言尽,她松开拽着他的手,往发顶随意一摸,抓到一只毛虫。
原来他没骗她。
她将毛虫扔在泥地里。
“……不碍事的。”他闷咳一声。
南瑛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看,看了一会儿,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半跪到他身侧,膝盖抵着他的大腿。两个人离得极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睫上挂着的那滴泪。
他一副楚楚可怜、被她蹂躏了的模样。
耳根一热,她弹身站了起来。犹豫了一瞬,还是弯下腰,握着他的手腕往上带。
“能站起来吗?”
裴蘅借着她的力道,试了一次。他小腿绷得很直,后背刚离地,鞋子就朝侧面滑去。刹那间,整个人卸了力,直直往下坠。他脸上闪过一抹惊慌,另一只手胡乱抓住她的手臂。力道不算重,甚至还有些收着。
她眉头一皱,没抽手。
这个人在紧急时刻还能顾着她的感受,当真是个正人君子。她心生赞赏。
站稳时,他的胸口贴着她的肩,呼出的气息拂过她颈侧,又急又虚。那气息烫得不像话,她颈侧的皮肤被灼了一下。
“……腿上有伤,没、没站稳。”他说得磕磕绊绊,耳根泛红,像是为自己的狼狈感到难为情。言尽,又稍稍看了她一眼,试探道:“姑娘应当不会介意……罢?”
南瑛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下意识垂眼扫了一下他的右腿。方才包扎的地方,布条没渗血。又移向他的左腿——布衣完好无损,只是稍稍沾了些尘土。
视线扫过那满地的狼狈时,方才想起正事。
“方才问公子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她盯着他,“公子还没答。”
裴蘅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月光落在他的肩头,将那件破旧的粗布衣照得更显单薄。
“在下姓裴,名屿安。”他双手搅着布衣,似是有些难为情,“祖籍南边,家中原是耕读传家。父母早亡后,田产铺子都落在二叔手里。”
南瑛没接话。耕读传家?那双手上的茧可不像握笔的。但她没再追问——这人身上破绽太多,问了也未必是真话,不如等后面再慢慢套他的话。
裴蘅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二叔说,北边有桩生意,若做成了,盘缠就有了。让在下随他一同北上,等这桩生意做完,便送在下进京赶考。”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谁知半路上,他寻了个由头把在下抛下,而后这些人就追上来了。”
南瑛听着,心里那点怀疑又被一声叹息盖了过去。
她的处境与他何其相似。但好说歹说,她身为将军府大小姐,父亲疼爱她,自小备受宠爱长大。而这人父母双亡,还被抛弃在人生地不熟的北境,何其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