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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影 一(第1页)

坏了。这是季云开的第一个念头,可是他明明什么都听不见,那歌的旋律还在耳边不疾不徐地响个不停。他左边身子发麻,眼前一黑一黑的,耳朵里嗡嗡的声音让他心烦。身下的人却先动了,小迈特活着,季云开觉得自己要笑出声来了似的,“没事儿吗?”他听见一个声音仿佛是远远地说道,半晌才意识到是自己。

赖斯惊呼,“少校!”季云开皱皱眉,头疼。果然,每次要被炸一下才能回。小迈特已经爬了起来,一张脸灰噗噗的像是涂了石灰的丑角,他看起来懵懵地摇摇头,季云开看得又想笑。左边身子麻木的感觉似乎有蔓延的趋势,赖斯在试图把他搀起来,但他整个左臂一点儿劲儿都使不上。

站起来的一瞬间有点儿想吐,季云开又想笑了,怎么跟小迈特似的了呢。那个拿铁管的小孩已经没了气息,血在他身下蔓延开来,墙角的男人痛苦地哭号起来,透过被堵的严严实实的嘴巴仍听来可悲。小迈特抹了把脸,哆哆嗦嗦地把眼镜挂在脸上,开始把季云开左边的胳膊尽量缠了起来。白布一下就被染红了,小迈特呻吟了一声,又去缠,季云开试了试腿脚,能动。他推开小迈特筛糠似的手,自己好歹缠了几圈。

“问他,”季云开声音都发不出来,赖斯把耳朵贴在他身前,“问他这□□哪儿来的,不说杀了。”

发生在眼前的死亡过于痛苦震撼,男人不敢不说,“巴达姆,是他,是他给我的。”只是喘着气的回答很难听清,季云开果断点头,“带上。”

刚才想笑的感觉不见了,他摇摇头,“小迈特走前面,”他使劲眨眨眼睛,脑袋里的零件似乎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似的叮铃桄榔地敲他的脑壳,他把头上掉了一半的破布给了进来的战友,那人一下就明白了,垫着拿住了远处那根烧变形只剩一半的铁棍子,上面热度仍然不依不饶立刻传来,“走!”

帐篷里果然人数不多,至少这次行动真正做到了突袭。而且那些人只是远远地朝这边射击,并不敢往前过来。季云开知道,这一方面是怕他们人多,一方面恐怕是被留在后面的小队分散了注意力。

他的这几个小队干这种事有着多年的默契。季云开他们走了以后他就找好了最佳的至高射击地点,派一个人观察,另外三个坑哧吭哧地开始填河沟。小块的石头泥沙不好使,他们倒也找到不少大块的,用衣服,纱巾包了泥土往里堆,倒是很快填了有一米。只是深的地方死活填不上了,他们试了几次,再大的石块几乎是进去就没了影儿,他们试了几次还是摸不到底儿。

可从闷闷的枪声传来,他们就没空再作那精卫了。四个人两两分组各取狼牙两端守住,远远盯住帐篷。里面竟然仍然没什么动静。正当他们觉得可以顺利地在黎明之前偷偷回去的时候,那声不太深厚但却足够刺耳的爆炸声在耳边响了起来。这下帐篷呼呼飒飒跟快倒了似的抖了起来。

出来一个打一个,很快解决了三个。但是剩下的两个似乎无论如何也要联络他们的大部队。如果对方开车,他们顶多有十几分钟的时间撤离这个地方。他们过来的时候狼牙往下是一片平坡,躲都没地儿躲。但是如果他们顺利的话,过了这一小片平地,可以钻的沟沟壑壑就多了。拖住他们不是件容易的事,幸好他们有计划。

已经看见朝他们跑过来的几个人,来人额头上的汗不停地往下滴。卢克又解决了几个,有劲儿没处使,只好一直在嗓子眼儿里咕哝,“快点儿,快点儿啊!”

不用一会儿,就看到一脸灰的小迈特,脸上的眼镜只剩了半副,看起来只是机械地朝前跑,看不清面容的脸只露出一点坚毅的,绷的紧紧的线条,那初次见面的孩子气已无处可寻;一个扭来扭去想要挣脱的俘虏,脚上的拖鞋好像扫把一样拖起阵阵尘埃;另一个俘虏,看上去完全放弃了挣扎,被季云开拎着脖子后面的衣服,看不清面容。但是来人脚步有些虚浮踉跄,幸好赖斯就在他身边。

还要渡河,还要把远远的车头灯大开的几辆车甩掉。那些人已经冲破黑雾往他们的方向卷起一阵阵黄土。卢克没有犹豫,瞄准那大灯,一枪一个,车胎,不知道打中没有,但至少可以争取不少时间。

但还有从岗哨那边派来的追兵,如果他们速度也这么快,事情可就不好了。

季云开看来也想到了,让上士传达了加速前进的指令。赖斯和他换了位置爬下去接应。那上士不知道季云开是怎么坚持跑了这么远的,他一接手过来就觉得这人左半边身子一碰就会化掉,而这个人连呼吸都困难的人仍然警觉。

季云开必须警觉,他仍然有意识,那么他就是这次行动的指挥官。右手挥了挥,一行人不出一声,一个一个拉着之前绑好的绳索过河,季云开跟在人质后面。

他的左臂几乎是碰到一点点水的时候就放弃了麻木,连过渡都没有,疼得让他浑身打颤,季云开索性身子一沉,直接没入水中,眼前又开始一闪一闪的了。而前面的人质竟然在这时候趁虚而入,在季云开几乎是要昏过去的时候朝后使劲一缩一蹬,撞上了本就已经强弩之末的身子。赖斯憋在嗓子眼儿里的一声“少校!”让有一瞬间已经失去了意识的人,不知怎的又靠一股气力醒转过来。

季云开右手本能地使劲稳住,左臂不顾往外渗血的胳膊和手指,紧紧夹住了“扎曼”的脖子,“老子现在就让你为圣战献身!”几乎是随着这句话,赖斯他们埋的几个雷炸响了开来,一群人唧唧哇哇惨叫的声音,车子被爆的声音,连成一串。

被卡住了脖子的人只觉得烧焦的肉味儿和血腥在鼻腔里随着河水冲撞,一时慌张又喘不上气,眼睛都红了,嗓子眼儿里发出“咔咔”的吓人声音。前面的小迈特呆了一瞬,立刻转身想去抓季云开,没抓到。季云开好像被激得比之前还要清醒,不顾小迈特和赖斯的惊呼,右手稍稍一松,跟臂弯里的人质一同,连头同时没入水中。季云开现在身上没有别的装备,他左手还死死地卡住不停挣扎的人,右手从靴子里拔出军刀,递到左手,剧痛似乎又重新变回了麻木,他死死握着刀,被他夹住的俘虏知道如果自己稍微动哪怕一毫米,动脉恐怕就会被毫不留情地割断,可不能呼吸的人本能却又是挣扎,不由呛了更多的水,几乎在这一瞬间放弃了求生的意志,只顾扒着脖子上箍得紧紧的手臂。季云开心里还有数,他们往下沉了不过几寸,感觉到手里的人不怎么挣动了,双脚在下面尖利的岩石上一蹬,右手靠直觉一抓,碰上小迈特不停摸索的手臂,两个人又“哗啦”一声齐齐浮出水面,小迈特发了狠,又把那人的头往下摁了一把,趁着他呛得要背过气去,一把揪过俘虏的袍子往前奋力游去。

竟然还没有人追上来,季云开来不及觉得幸运,脚又可以碰到底了。被填上的一米毕竟发挥了很大作用,即便有这么一出,他们回程的时间仍然不算太慢。只是季云开到边的时候已经全身脱了力,只有受伤的左手仍然紧紧握着军刀僵硬地放不开。小迈特之前给他缠的几圈白布早就松了,泡了水变成淡红色乱七八糟挂在他身上。胳膊从烂成布条的衣服里露出来,大臂上有一大截都是焦黑的,内里红红的嫩肉还在往外渗血,小臂可能因为是佩戴了别的装备看不出什么端倪。可是他的手,小迈特小心翼翼从他手里掰开军刀的时候才注意到,他左手小指一直往外流血的地方,少了一节,小迈特想哭,可是他不敢哭出来。

因为季云开只是撑着他的肩头缓了一瞬,眼神比任何时候看起来都坚定,连那些总是成堆砌在眼角的笑意也完全没了。他冲着动作麻利最后过河的赖斯,“我们,”一说话耳朵就嗡嗡响,季云开咬咬牙,“还有几分钟。全速前进。小迈特,”他动了动,似乎是想站起来,没能成功,闷哼了一声,感觉刚被水湿透的衣服又被冷汗湿了一层,决定还是先把话说完再动,“跟前面的人走,负责联络;上士,负责前排警戒冲锋;赖斯,卢克,断后。”他右手放在赖斯手里,小迈特转到后面拉他,咬咬牙一使劲儿,站了起来,“…走。”

他最后回头看了看那狼头一般的山口,赖斯似乎是听见他咕哝了一声什么“五星上将”。

卫言自己知道要在孤儿院长到成人的时候,不曾哭过;父母去世的时候,也不曾哭过。可他看着床上重新陷入昏迷的女人,眼眶却止不住地红了。他和疗养院的信是同时寄出的,他没有把信投到这里的寄件箱,而是自己开车跑到邮局,亲眼看着最后一批信件呼啦啦地装了箱。他的信在流水似的白色信封里很快看不见了,可他还是盯着那车慢慢驶了出去。

他突然想起来最后一次陪季云开来疗养院的情景,那人眼角带笑,“说不定哪天她就好起来了呢。”卫言摇摇头,那首他也熟悉的旋律和季云开的这句话却好像把他魇住了,甩不掉。他发现自己在想,要是季云开再跟他拌嘴,他一定不让他滚。

阿卜杜的案子结了,半个月来也依旧忙得脚不着地,但心里总是有种说不清道不清的感觉。他拨了拨公寓的百叶窗,外面人来人往,喧嚣热闹,人就像植物似的,他想到,有阳光就能活。

可他脑子里总是出现季云开母亲躺在病床上的画面。一帧一帧,有些失真,或者是太过于真实。他知道季云开要回来了。就算是部队里,也没有母亲病重去世不让人回来看一眼的。可他一点儿高兴的感觉都没有。黄小琪最后在床上哼的歌好像打印在了他的脑子里,每一句,都让他摆脱不掉这个想法:原来云开是这样长大的。

卫言的手机响起来的时候,暮色淡淡的,他想过是不是不要接。屏幕上的号码没有姓名,但是显示来自圣迭戈。

“喂您好,”女声有些焦急,“是卫律师吗?”

哪个老客户吗?卫言有些不耐烦,“我是。哪位?”

“啊,我是摩根的妻子,霍丽。”见对方不出声,她只好继续说道,“开,我丈夫的战友,他把他的东西寄放在我这里的。你是他的朋友不是吗?”

卫言站起来了,“是我。有事儿吗?”

霍丽听起来松了口气,“部队上跟我联系让我去接他,可是你知道,我跟他不太熟,我们只是暂存他的…”

“我去接。哪个机场?”

卫言没接到人,他冲过层层车流赶到机场的时候,霍丽又给他发了个地址,中心医院。卫言砸了一下方向盘,季云开这个混蛋!

超了速,闯了红灯,占用了拼车专用道,卫律师一路上也不知道犯了多少规,憋了的一肚子火,他信了这个臭屁倒霉蛋的话?!竟然就相信这人能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卫言已经把西装脱在车里,还是跑出一身汗,然而还没来得及找个人问问,季云开嗷嗷叫的声音就已经在走廊上听得很清楚,这人跟医生你一句我一句地吵得挺欢,听起来中气十足好像没什么送医院的需要,这女医生似乎也是个暴脾气,“我已经很轻了!要不然你自己来?”

卫言稍稍宽心一些,也就有功夫注意到走廊上的人—无论是病人还是家属,全在听着这间病房里的声音偷笑,连从病房出来的小护士也一脸被娱乐到了的表情。卫言刚放下心走到门口,却一个急刹车,看着一地红红黑黑的纱布愣在了当场。本来皱着眉毛叫得挺欢的人,看见他的时候倒是眨眨眼里的汗水,露出了一个微微的笑来。可惜身上比要饭的还要破败几分,破坏了这笑脸的可欣赏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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