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开,见信如晤。一切都还好吧。不知道我的信能不能及时送到你手上,但是我好歹赶上了邮局关门之前最后送走的一批。被三个司机骂了…”
叙利亚边境的情况真的很差,季云开离开的时候东方既白,但是摩根从凌晨回来后响起的鼾声根本没有变化,连韵律都没变。希望他留下的薄薄一封要寄出的信,摩根不要看不到才好;另外一封没拆开的,季云开后悔了一下,不该马虎仍在衣柜里,但愿摩根不要看到。出乎意料的是,小迈特竟然整整齐齐地带着装备在等了。这年轻人果然实心眼儿得很,主动跟罗上校申请要和季云开一起去。而罗上校竟然也实心眼儿地批准了。季云开没说什么,把人推了一把,听说上次晕飞机吐了穆罕默德一身的家伙,眼镜腿儿缠着几圈胶带,脸上竟然傻乎乎地带着个笑。季云开也不由得笑了,这小子最好不要吐在他身上。
“洛杉矶已经挺热,圣迭戈好像便秘似的下不下来雨,有些憋闷。但是从飞机上看,倒是只觉得茂盛—如果你不仔细去看那些闪闪的缓慢得能让人窒息的车流,不去揣测他们堵在路上的曼妙心情。”
他和小迈特先去美军的一个中转站待下来探探情况,然后会有一小队人从另一个基地出发和他们在那边汇合。他们刚开始的动静不能太大,所以飞机上竟然还有一些军需用品。如果在直升机上晒不到太阳,只是吹吹风的话,还是很惬意的。只是季云开朝下面看了一眼,这里实在没什么茂盛的,看起来只觉得连喧闹都是荒芜的另一种形式。
“未得你的允许,擅自去拜访你的母亲,对我来说是个不太容易下的决心。但是我非去不可。我只是,忘了(是不是很可笑,我还是个律师呢),没有你的授权,疗养院不会让我进去。我在外面徘徊了两个钟头,倒是终于被我想出一个不违法乱纪的主意。对了,如果你对我这个决定不赞成,大不了等你回来再打一架。具体过程也不怎么有风度,就不细说了,想知道就问我吧。”
到的有点儿太快了,季云开条件反射似的拉了一把脸色煞白下飞机时快要栽倒的小迈特,看来他忍吐的功力精进了些。中转站是跟政府武装对半儿分的一个白色小楼,看起来十分不经打,实际上也确实是。所以无论怎么样,他们必须要低调。幸好这边不在□□国的管辖之下,地方又小又偏,暂时没什么危险。季云开跟这边一个来接他的中尉握了握手,小迈特在找厕所,日光太强烈了,季云开透过墨镜的镜片仍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闪。
“我见到她了,我很想说她记得我是谁,但,她并没有。她看起来得到了很好的照顾,可是没有办法进食的话,人毕竟很虚弱。”
这里人本来就不多,一个人当两个半用的这种基地,派给他兵是不可能的,只能尽可能多地给他讲解讲解情况,最多把翻译给他带上。也不知道怎么这么巧,正是上次在阿布监狱为他们翻译的那个阿里,看来重操旧业倒是不难。季云开不介意,他甚至拍了拍阿里的肩膀,感觉到人在他触碰中微小却猛烈地往后一缩,季云开觉得有些好笑。但是要找的这个“扎曼”所在的“摩索尔北部”虽然人口稀少,但是实在是太大了,而且,确实会深入到□□国的眼皮底下。被抓住的话,想活着出来,基本没什么可能。答案很明显:秘密行动,并且只能一击即中。
“云开,她很清醒。我用了很多法子才让他相信我是你的朋友—你妈妈是特工出身的吗?我觉得她比一般人警觉得多。不管怎么样,她让我代笔,给你写了这封信。她好像本来不准备让这里的医护人员这样做。以下每字每句,季云开,都是你母亲的原话。”
两天以来,季云开和小迈特把十里八村的摩索尔南部记了个透彻。可困难的是,这十里八村,并没有一户姓“扎曼”的。季云开马上想到了一个可能:这里的孤儿,大概是世界上最多的,如果有表亲之类的来投奔,从户籍的姓氏来找确实靠不住。这个猜测立刻得到了当地几个村民的证实,这样的人家还不在少数。经过一些简单的筛选,季云开把目光放在了两户人家。其中一户离他们非常近,而另一户,全速行进的话,来回也要四五个小时。在昼长夜短的夏季,这几乎是个不可能的任务。
“吾儿云开,许久不见,不可再见。是我这个做妈妈的错。我毕竟不够坚强,生命里只有最重要的两个人,也没能照顾好,最终我却还是为了你那走丢的父亲,把你丢下了。”
排除法是谁都会的,而最最保险的办法,甚至不需要也最好不要等另外那个基地的调兵到来—谁知道有没有眼线,有没有人盯梢。小迈特又被留下了,季云开根本不听他面红耳赤的争辩,一句这是命令搞定,带着那个本地翻译,自己在脑袋上随便缠了几圈就没了影儿。他们是半夜溜走的,回来的时候不过两三个小时以后。季云开拍拍面如死灰的阿里,“你跑得不慢啊…”可惜对方气鼓鼓地走了,他可是个正人君子,季云开却让他爬墙看女人!小迈特笑得很开心,季云开就给他大概讲了讲这个偷鸡摸狗的故事,啊,不是,勇闯天涯的故事。
这家人很穷,虽然不是最穷的吧,但是也很穷了。墙壁不要说整洁干净了,男人住的那一间甚至塌下来了一个角。嗯,对,季云开看看小迈特,偷看可太方便了哇。他们都是女人睡一个屋,男人在另外一边,结婚了的,才能睡在一起。那么在这样的地方,如果自己家的女人被别人侵犯了,男人必定一拥而上先把胆敢染指他们的“财产”的人抓住,予以处罚。没有没有,怎么可能,我们只是让他们这么以为嘛。那么,自家的男人都去追了,表亲什么的,是没有这样的权利的,只能留在另一间屋子里干等,最多在声势上支持一下。如果有这样的人,抓住再问不迟。小迈特失望地问了一句,“没有吗?”季云开挺严肃地抿抿嘴巴,“有一个的。”小迈特左右摇摇,“哪儿呢?!”季云开就笑开了,“一个几个月的娃娃。”切,少校怎么当的,恶趣味,小迈特去睡觉了。白担心了这么久。
“而最终,我既对不起你父亲,也对不住你。在我清醒起来的这几天里,医护人员为了让我开心,给我看了你的来访记录和几段录像,云开,我很抱歉,妈妈记得的不多,我都不知道我有没有认出过你。如果我没有,请你不要太气我,因为没有人会比我因此更痛恨我自己了。”
如果第二次行动也可以这么顺利就好了。可是那一户人家必须穿过□□国设在一个山口的关隘,绕路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可能要耽误两个钟头的时间,如果拖着人质,几乎不可能完全隐没在黑暗中;除此以外,绕路的话还要涉水。不过小迈特尽可能地不要往负面的地方去想,他们至少几乎可以肯定要找的人在那里。空军支援也是不可能的,任务派下来之前就知道了,深入敌方腹地,价格低廉好用的火箭炮筒的布置几乎密密麻麻无处可寻,他们不能冒那样的险。现在是六月初,行动要尽快,那就只能是越快越好。给季云开派的他自己连里熟悉的八个人晚上趁着夜色到了,而行动就定于明晚。小迈特这次比季云开快,喊报告的声音震耳欲聋,他带上了为数不多的隐形眼镜,断了腿的眼镜也放好以防万一,他也要去。季云开准备摇头,派来的中尉倒是先表扬了他一番。于是季云开抱着胳膊看了看他,竟然同意了。加上翻译,一行十一人。小迈特觉得自己竟然有点儿兴奋,魔戒远征队也不过如此。
“但是这几天我脑子里全是你,连你父亲我也较少想起。不知道为什么,关于你的记忆总是从你身上的泥巴开始,你小时候,真是太顽皮了,脚丫子上就没有干净过,几乎是哪里有水坑,哪里有泥巴,哪里就有你。你爸爸和我开玩笑,总觉得你应该属小猪才对。后来你加入海军陆战队,我想倒是很契合。对,你参军这件事,我虽然当然没有资格说什么,毕竟还是希望你有多念些书,你上学的时候,学习多好啊。”
出发的时候算得上顺利,都是一线的士兵,行进的速度非常快。四十五分钟后他们就到达了几里外的关卡,季云开闻着味儿都知道不对,他做了个手势,几个人看着应该沉寂无人的岗哨立刻无声地转弯朝隘口跑去—人太多了,如果他们强行突破,不仅两方都会有伤亡,连过关卡的老百姓也不能幸免。何况,就算硬闯进去,回来的时候,一定全民皆兵,他们这种装备,连援军都等不到。一切必须以隐秘为先。
“接下来的话,说出口有点难。希望你不要介意我未经你的允许告诉你的朋友,他看起来倒是真的关心你。”
又经过一个小时左右的急行,两座有棱有角的山坡中间的隘口便出现在眼前,看起来黑黢黢的像是一匹狼张大的口,一块长长的尖石斜斜从土里插出,像狼嘴里长得骇人的牙。身边的人在他的手势下停了下来,有人不禁发出“唔唔”的惊叹声。季云开面前这狼牙看起来似曾相识,却来不及细想。注意力被阿里悄悄地一指吸引了,原来那面前大张的口,他们要去的那家人的小房子竟然也能在眯起的眼中看到一点点明明灭灭的灯火。一条五六米宽不算湍急的河流也出现在眼前。山中夜晚风大,猎猎的声响甚至盖过了流水,听起来有些叫人胆寒。赖斯中尉确认地址无误。
“你当年不到六岁,你父亲失踪了却有两年了。你外祖父母本来身体就不好,相继去世,我们在国内可以说是举目无亲。但即便是这样,我仍然犹豫要不要听你父亲的出国。直到慢慢的,我发现自己的精神状态开始不稳定起来。不知道你是不是记得,但是有几次我发现自己醒来的时候躺在家里的地板上,你大概是叫不醒我,也拖不动我,就只能蜷在我身边睡觉。”
按照原计划,四人小队留在河流这边接应,看到红色的信号弹,前去支援;看到黄色的信号弹,无论看到听到遇到别的什么情况,原路返回;否则,原地等待,等待的同时,尽量用石块缩短两岸最短距离,以便他们回程。
“让我下决心的,云开,是有一次我醒来的时候,你身上有伤。看我的眼神里,有我没见过的恐惧。不离开是不行的,那里的记忆的太多,我以为是那些记忆逼疯了我。但是我没有好好想想,一个单身妈妈带着这么小的孩子,在美国大概是不太容易活下去。”
河流只是看起来和缓,游起来非常容易失去控制,而河底的淤泥和流沙让他们很难走过去。季云开把外衣脱了下来,包住怕水怕湿的武器,背在脖子后面,其他五个人也都这么做了。季云开拉起一条绳子,轻轻蹚进了水里。小迈特紧张地等在他后面。河水到中间的时候猛的一深,如果他够不到底,小迈特和另外三个稍矮的更别提了,季云开果断游了起来,他看出自己有些偏离了直线,但是只要不漂过那根狼牙,按照阿里的说法,这边埋伏的人应该就不会发现他们,毕竟大半夜守在风口的傻子不是很多。
河水几乎是瞬间又变浅,季云开的膝盖被下面一块特别尖利的石头划了一下,但是他没有停,上岸的时候动静比预料中的稍微大了点,不过现在手里的绳子拽紧了,后面的人过河就容易多了。他把绳子绑在一块特别结实的大石头上,朝对岸做了个手势,自己跑去狼牙那边观察了起来。
“后面有些事,你可能记得比我清楚。你刚开始大概是经常被那边的小孩子欺负吧,可是你宁愿骗我也不跟我说实话。你不说我也知道,他们叫你没爹没妈的孩子。我们很快到了要为一顿饭发愁的地步,可是你在我记忆里,一次饿都没说过。你那么小,可是你已经会为了我咬牙承担,你承担的东西比我看到的,想起来的,多得多。因为我知道,你还要承担一个时不时就会疯狂的母亲—一个连她自己都承担不了的人。”
大概一英里外,有两个亮着灯的小房子,看起来像是勉强搭起来的军用帐篷,旁边停着一辆越野型车。可是一个人影都没有,季云开沉甸甸的深色眸子在黑暗中越发明亮,四到六个人。如果可以,他们来回都不用惊动他们。就乖乖地睡一觉,没什么不好。
几个人很快穿过狼牙,被这边猛烈的风一吹,身上顿时有点儿冷,幸好干得倒是不慢。等他们静悄悄地围住房子,那看起来莫名熟悉的狼牙山口看起来还是没有一点动静。
“有一次你彻夜未归,我吓傻了,又不敢报警,我怕他们把我关在疯人院里,那你身边就连一个人都没有了。虽然你很辛苦,但是我知道你那么重情义的孩子,为了你都记不清楚的温暖和亲情,会宁愿把我留在身边。那个时候,我终于明白了,不是我带着你生活,从你六七岁以来,都是你带着我啊。”
红外的夜视镜里,所有的东西都发绿。透过这里看的,像是默片,又已经像是回忆。惊恐的尖叫声和哭泣的女人都像是观众席—另外一个世界里的东西。季云开一脚踢开门,子弹即刻扑面而来,跟他预想的一样。他没有犹豫,往里面扔了一个□□,然后贴着墙面钻了进去,小迈特和另外两个紧随其后,外面留两个控制局面。他们的动作不可谓不快,然而在寂静的夜里,季云开可以确定,还是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
一张典型的土堆的床,屋子里被缴了械的两个男人,缩在墙角还有一个半大的孩子。季云开看了看较年轻的那个男人,往他头上带了个头套,“走!”
“幸好,你交了威尔,梅森和弗兰这几个朋友。你比以前开心多了,这让我都比以前开心多了。我心里只剩下一件放不下的事—你的爸爸。你把自己照顾得那么好,我几乎可以无所顾忌地去发疯。我大概真的是,很自私很自私的一个母亲吧。人说,为母则刚。可如果我就算剩下那么一点点勇敢,也并不是因为你的小和弱,或者你需要我的保护,反而是因为你的坚强。”
至少目前看起来一切顺利,那两顶肉眼可见的帐篷好像仍然没有动静。季云开把人质交给外面的人,他的嘴巴被贴住了,手也绑了个结结实实,季云开把头套给摘掉了,不然他走不快。三点了,季云开看了一眼表,刚准备做出撤退的命令,突然发现一件事,小迈特,他没有跟出来。
赖斯骂了一句,季云开制止了他,命令其他人后退三米找掩体趴下,自己和赖斯一前一后重新慢慢推门进去了。里面那个被缴了械限制了行动的人倒仍然老老实实地坐在地上,一双浑浊的眼镜盯住他不放,季云开转过门边的一瞬间就知道不对,但是注意力却被刚才没有看到的一个东西吸引了—那是一条看起来无比眼熟的铁管子。现在正举在墙角那孩子和小迈特中间。
“我的孩子,云开,妈妈已经觉得非常幸福,能有这几刻清明来回忆你;但愿以后清明,你无需想起我。这世界不好,但我所爱都来过一遍:云开月明,无比幸运。”
喊小迈特已经来不及,他像是被吸了魂似的伸手去接墙角那个孩子递过来的东西,而季云开看到他咧开的干裂的嘴唇上,清清楚楚,“吉哈德。”
季云开扑过去的时候似乎本来是想伸手去抓,然后才改成直接拿手一劈。铁棍打了个旋儿飞了出去,季云开已经扑到小迈特身上了。
轰!
“月儿明,风儿静,
树叶儿遮窗棂…
云开,还是别记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