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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影 一(第2页)

医生正在揭纱布的动作反倒吓得停了下来,小声连问了三遍怎么了,季云开跟没听见也没感觉到似的,挺高兴地叫了一声,“卫言。”然后他左右看看,拍了拍自己身边,跟请客吃饭似的,“坐嘛,坐嘛。”

其实卫言倒是也能理解医生估计已经气得要冒烟,毕竟他自己也常常感同身受。但是他还是觉得这种医德有损公报私仇的医生应该被吊销执照:女医生趁这人不跟她吵架的功夫手上跟拆粽子皮儿似的毫不迟疑,季云开这边就倒抽一口冷气,身子不由地往一边缩了缩,“医生,医生!!嗷嗷嗷嗷嗷嗷!!”

应该是真疼,这人的眼睛眯了起来,下巴上瞬时汇集了几滴汗珠,争先恐后地往下滚。女医生这边终于趁机把之前乱七八糟的纱布囫囵揭了下来,季云开没做好准备,眼前一黑,觉得自己没像昨天晚上一样昏过去简直是奇迹—是啊,昨天晚上,真是快。

医生终于直起腰来,看了季云开一眼,“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不知道季云开脸上惊恐的表情有多少是真的,反正卫言是已经有些站不住了。拆了手臂上的纱布,又去拆手上的,这一次季云开好像自己也不太想看,他偏过脑袋,“卫言,来这边嘛。”

卫言用手肘稍稍撑了一下门框,后面的小护士正好要进来,他只好往里走走,血腥味这就冲上天灵盖。手上的纱布倒是没粘得那么紧,但是卫言已经看见透出来的血色,他只好又走了两步,视觉上稍微挡住了点儿。季云开趁着现在没什么大动静,又一次热情地拍拍自己身边的床头,“好久没见了啊,卫律师怎么看起来比以前更加容光焕发,白里透…嘶…”他差点儿咬了舌头,虽然是跟卫言说话,但是这时候完全转过脑袋看着又一次趁机动作的医生,倔强地把话说完了,“红。”

医生却不看他了,这断指看起来状况很不好,前线那边怎么弄的?处理得十分不到位。她皱着眉把这只手抬起来了一点,看起来虽然炸掉的不太多,但是已经有感染的趋势了。

卫言接不上话,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一不小心就说出来了,“你的手…”

季云开的视线也被自己的手吸引了,说实话,小指这个地方倒是没什么感觉,但是看起来短了一小截而且肿得大概是平时的两倍粗,看起来十分不平衡,“我这以后算不算是残疾人了呢。”

医生去要手术室了,季云开笑着看看卫言,“你以后可不能让我滚了。”

卫言在医院坐不住,拨通了霍丽的电话。等他跑了一趟来回把季云开的东西从摩根家拉到自己家,又跑回来,季云开还没从手术室出来。不是说挺简单的嘛?他心下琢磨了一回医生的话,估计跟自己跟客户说有胜算是一个概念—不能全然当真。这么一想突然有些紧张,不过正把自己吓唬的来劲,一个小护士倒是正好把人从电梯里推出来了。

卫言赶紧紧一步上前搭上把手,小护士礼貌地笑着跟他道谢。卡米拉,卫言看到她身前的名牌,也点点头,打了个招呼。病床上的人还没醒,脑袋微微偏在一边,卫言觉得能听到他轻缓平静的呼吸声,不由得多看两眼,手术倒是趁机给他洗了洗澡,看起来比刚才干净入眼多了。从白色床单里露出来的左臂从肩头到手肘都被缠得严严实实,小臂上虽然有些细碎的伤口,看起来至少不需要包扎,然后就是厚厚的跟棒槌似的左手。

小护士把仪器都检查了一遍,吊水也又换了一瓶,这才对卫言说起话来,“你是病人的?”

卫言抓抓鼻子,“朋友,”然后他又加了句,“也是他的律师。如果有什么要签字的,我可以签。”

小护士笑笑,“哦,不是的。入院的时候,少校自己已经把该签的字都签了。我是想问,他那身衣服,你们还要吗?”

这个他倒是真不知道,要说都成破布了,似乎没有什么理由留着,不如就做了这个主,“衣服扔了吧,但是他身上的东西,”卫言清楚地记得他经常挂着个链子,还有手上的两只手环,“请你们别扔掉。”

小护士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你等一下我给你送来。”她看看仪器,好像下了个什么决心才又开口,“你会陪他吗?”

卫言仍然盯着床上的人,只稍稍侧侧脸,这个问题有点奇怪,难道不行吗?

小护士摆摆手,“他入院的时候说没人会来陪他,看来确实是说笑的了。”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就好,如果痛得厉害,有人陪着转移转移注意力就会好很多。刚才我们几个还说…”她突然觉得说的有点多了,红着脸低头看看自己的双脚,“麻醉大概两小时到三小时会过劲儿,到时候我们也就换班啦,”她笑笑,“有需要的话按那个按键就行。”然后她往门边走了几步,“哦对了,一会儿医生可能会来检查情况,术后的很多注意事项也会告诉你;他的东西,我给你拿来哈。”

门在眼前关上,卫言看着小姑娘快步走出的背影眨了眨眼,他这就成了护工了呗。卫言大概料到了这种情况,在病房的另外一角坐下,打开小桌子上的台灯看起了文件。天色慢慢暗下去,卫言也没觉得,幸好回家也换了一身运动衣,不然坐在这连胳膊肘都伸不开,为了写几个字碰了三次麻骨的角落这么长时间,还不得难受死。卫言看了看表,嗯,这么长时间,这么长时间?

他猛地把举在脸前的文件扔在桌子上,季云开带着笑的眼睛果然在暗处亮晶晶的看着他。好像被吓了一跳,季云开稍稍动了一下,眉心也随着蹙起来,声音还有些沙哑,听着有点儿可怜,“你总是这么一惊一乍的吗?”

“你总是这么一声不响的吗?”卫言回敬,站起身来,“醒了多久啊?”

“有一会儿了。”季云开看着朝他走近的卫言,角落那团黄色光晕被他的身影挡住了,但这拙劣的打光竟然让卫言看起来有些暖,“辛苦你了。”

卫言笑了一声,不大看得清表情,“还好。我倒是要跟我们为国家服务的载誉而归的军人说一声辛苦。”

季云开偏过脑袋看着他,“我是说你的胳膊肘,挺辛苦的。”

卫言咬咬嘴唇,一个滚字呼之欲出,又被嚼吧嚼吧咽下去了,“你觉得怎么样?”

季云开躺得时间长,有些不舒服,自己把床按了起来,不免牵扯到手臂上的伤,一时间闭着嘴说不出话,半晌,睁开眼睛,“还行,”他终于看着卫言,“要是有奥特曼看看就好了。”

卫言扭过脸去笑了,“我不记得我看的奥特曼叫什么了,迪迦奥特曼?好像是。”

“真的吗?”连笑容也是虚虚的,“我也看过那个,小时候的事我记得倒是蛮清楚的。”短短的一句话,刚开始小小的兴奋却完全熄灭了,也许是提到了他们现在都透过一片迷雾看到的曾经似的,不忍心说穿。季云开好像下定了决心,“我还是,没赶上啊。”

这不是个问题,卫言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点点头。嗓子眼儿突然发干,“我想过帮你妈妈…嗯,但是疗养院这次怎么说也不同意,”他又觉得坐不住了,站起来走向窗子,窗户外面趴着一只大虫子,他把眼神锁定在那丑东西上,比看着季云开容易一些,“他们是按你以前交代的做的,骨灰已经寄回中国了,这边也简单弄了一个…嗯,墓碑。你要是不满意…”

“没有。”季云开的回答很简单,他轻轻呼出了口气,“就这样吧。”

“对不起。”窗户上的虫子懒洋洋地连动都不带动的,卫言看着它透明的翅膀,在微风中微微颤动着,“我很抱歉。”

没有回答,卫言觉得背后火烧火燎的,他大概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坐不下去,如果季云开现在是看向自己的脸,他觉得自己大概已经没有脸了。可他同时知道,季云开是不能责怪他的,他打着他朋友的旗号,念着关心的标语,把这人最深的秘密探究了个遍。好像一个不知廉耻的小报记者,探究别人的隐私,还举着不得已而为之的盾牌。这盾牌上写的是他母亲的遗言,如果没有他,季云开连这只言片语可能都没有,所以卫言不要脸地躲在黄小琪的墓碑后面,躲避着他这个唯一的,最重要的朋友道义上给他的审判。他被满足的自私,好像就永远不会被提起。

只有他自己知道,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羞愧感快要把他的灵魂灼穿了。

时间被拉得很长,卫言渐渐聚焦的眼睛从窗子里看到的虚虚的影象,让他觉得很难承受。那被外面明灭闪耀的灯光趁得影影的人像,是季云开把脑袋慢慢地仰起来,靠在身后位置不太舒服的枕头上,他那一向能盛住世上最暖心的阳光的眼角聚起了世间最深刻的痛苦。

不需要说什么,卫言也知道这种感觉的—

他是完完全全的,孤身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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