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宝面如金纸,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气绝身亡。
同一时间蹄声如雷,已在咫尺。墨尘情急之下只得带着平江雪先逃走,原地仅剩沈辞一人,他抱着元宝尚有余温的尸体,那双看惯了生死的眼中,竟流下一行金刚泪,根本没办法再分心去追那两个背影。
墨尘和平江雪行至一处树林,墨尘行在前头,步履生寒,透着一股冷意,走着走着突然回头对平江雪发火道:“不管你平时多么顽劣,我都忍着,但那只是一个孩童,你居然滥杀无辜!”
平江雪不解释元宝对自己下药的连带结果,就是元宝现在在墨尘眼里是一个可怜到不能再可怜的江湖恩怨牺牲者,平江雪此时欲言,没想到墨尘突然不容分说的走向他,袖中劲风骤起,在平江雪尚未看清时,左右脸便炸开两阵火辣的剧痛——啪!啪!
这两掌把平江雪所有的委屈都扇了出来,震得平江雪耳畔嗡鸣,踉跄着撞向周围树干,可能是从小到大没人这般对待过他,他忽地抱着树哭了出来。他痛的不是脸,是心。
墨尘见状心头一软,本想上前安抚,却又觉自己并无大错,那只伸到半空的手便又僵住,最终讪讪收回并继续行走。那两巴掌与其说是惩戒,不如说是墨尘宣泄某种即将失控的恐慌。
平江雪见墨尘未作停留,便追上前,用力说出:“你总是这样仅凭眼前所见就来责怪我!”
墨尘听后还是没有停住脚步,平江雪只好继续追着墨尘解释:“这个孩童曾下迷药迷晕我,导致我在那间房……”
墨尘还在气头上,停住脚步看着平江雪问:“在那间房怎样?”
平江雪语气变弱,说道:“差点儿……”
墨尘继续没好气地道:“差点儿怎样?!”
平江雪心头一阵郁塞,见墨尘这般冥顽不解,实在说不出差点儿被凌辱这等词汇,但不说内心又委屈,于是说了句:“差点儿受酷刑。”
墨尘无法苟同平江雪方才的举动,亦不想听他辩解,默不作声地向客店行去。这条路走了很远很远,夜禁在京城执行的更加森严,二人一路无言,踩着将熄的灯笼光影,终是赶在坊门落锁前回到了客房。
墨尘进门后,重重跌坐在罗汉床上,背对着平江雪,扯过被子便躺下,摆明了不会再理会他,更莫说与他同榻而眠。最终,平江雪抱着膝盖蜷缩在床榻最里侧,目光空洞地望着墨尘那个方向。不知过了多久,那盏孤灯燃尽之时,他也拥着满腔的委屈与寒意,沉沉睡去。
次日晨间,两人依旧无言,墨尘点了两碗素馅儿馄饨,平江雪一口不动,而墨尘则正常吞咽,平江雪越想越气,突然说了句:“我想回杭州。”
墨尘闻声色变,但也仅仅是一顿,然后继续没事人一般继续吃馄饨。平江雪没有听到任何回应,直接起身上了楼。
没多久墨尘推门而入,见平江雪已将行囊打点妥当,正立于桌边束紧包袱。他心头一紧,脱口而出:“你这一路独行回杭州……孤身长途,无人照应。”
平江雪辨不出这话是真心挽留,还是阴阳怪气的逐客令。他冷笑一声,语调尖利:“怎么不可以,以后再也不用听你这臭道士说教我可开心了,就当这些时日我遭了天雷劈了灵台……”
平江雪猛地转身继续宣泄:“我至今百思不得其解,我这般折腾,到底是为了谁?”
话音未落,平江雪再不回头,一把推开房门,摔门而去,只留余音在空荡的屋内回荡。
墨尘显然也被平江雪最后这句触动了,找回魂令是师门的任务,不是平江雪需要负责的事,平江雪甚至连回魂令是何物都不知。墨尘自己一路来京了无牵挂,可是平江雪几乎抛下了教中诸事,舍弃了膏粱锦绣的生活,随他在这京城的刀光剑影里奔波。
墨尘在原地内心挣扎了一番后,还是追了出去。
平江雪走的方向不难猜,肯定直奔通州码头,墨尘轻功造诣高于常人,没出两条街就追上了。
墨尘跳起,一瞬间到了平江雪面前,态度也不强硬了,甚至有几分温声细语:“别闹了,跟我回去,你一个人走我不放心。”
平江雪并未因墨尘的突然出现而平息,反而像被点燃的炮仗,指着自己骂道:“我顽劣!我胡闹!如今更是铸下大错,误杀了一名锦衣卫的孩子,也许马上就要被通缉了,别给您武当高道抹黑!”
墨尘这回听后不恼,或许是真的怕平江雪就这么走了,语气软了下来:“不管怎样,先跟我回去。”
平江雪眼眶红了:“别了,回去也是终日见你耷拉着脸,你给过的脸色,比我这二十年来见过的都要多!”
墨尘听后郑重地拱了拱手,像是立誓一般:“我答应你,从此刻起,我会忘记之前的事……只有一条,日后若非逼不得已、生死关头,绝不可再妄造杀孽。”
平江雪本已平复的心绪,因墨尘这最后一句叮嘱再度翻涌,他翻了个白眼,依旧转身欲走。
墨尘下意识拉住了平江雪的手腕,万般不舍全都用在这力道里。
平江雪看着自己被墨尘拉住的手,要说挣脱也是有可能的,但他没有,甚至感觉这接触带来的心波荡漾,脸不自觉地正在变烫。墨尘难为情地说道:“当然我反思了一下,也不全是你的错,我也有错。”
平江雪抬头看了看墨尘的表情,又看看自己的手腕,撅着嘴道:“我也反思了一下,我一点没错,全是你的错!”
平江雪说完,两人相视,同时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