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云隐寺下来,马车一路颠簸了数日。
白日里走得慢,车轱辘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咯吱咯吱响个没完。陈安坐在车里,见苏景然靠着车壁打盹,便从包袱里翻出件外袍,轻手轻脚披在他肩上。又摸出一只粗陶壶,里头温着热茶,倒一盏递过去。苏景然迷迷糊糊接了,指尖碰到杯壁的暖意,眼都没睁,只低低"嗯"了一声。
偶尔车帘被风掀起一角,外头山野的绿意晃眼。陈安探头望了望,又缩回来,闭着眼养神。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前面有家茶肆,要不要歇脚?"
"不歇了,赶早进城。"
"你昨晚咳了几声。"
"……没数。"
夜里宿在驿馆,陈安总是等苏景然睡实了,才在旁侧的矮榻上躺下。可这人睡得不踏实,隔一两个时辰便要醒一回,摸摸苏景然的额头,替他掖掖被角。苏景然觉浅,有时被这动静弄醒了,也不睁眼,只往被子里缩了缩,含糊道:"……别闹。"
陈安便收回手,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笑。
几日下来,倒也相安无事。
这一日,日头偏西。
马车忽然慢了下来,车轱辘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变了调,不再是乡野土路的沉闷,而是清脆的"嗒嗒"声。苏景然靠在车壁上,原本阖着的眼微微睁开,瞳孔还散着,像是没回过神。
"到了?"他嗓子有些哑。
陈安掀开车帘,外头的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苏景然眯了眯眼。陈安回头看他,下巴朝前头抬了抬:"快了,再熬半个时辰,脚能沾地。"
苏景然撑着车壁坐直了些,探身往窗外望。
道路不知何时变得宽阔齐整,两旁的山野清幽像是被谁一刀裁断了,取而代之的是夯得结实的官道,以及越来越多的人声、马蹄声、车轮声。远处,一座城门巍峨耸立,灰黑色的城墙绵延向两边,望楼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是要把天都捅个窟窿。
苏景然望着那城门,喉结动了动。
"那就是京城?"
"嗯。"陈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还没进去呢,外头就闹腾成这样。"
苏景然没接话。
他静静望着。城门高耸,城墙厚重,来往的人马络绎不绝。有挑担的商贩,有骑高头大马的公子哥,有坐着油壁车的贵妇,也有衣衫褴褛的流民。各色人等汇在一处,吵吵嚷嚷,热气蒸腾。
和江南水乡那种温吞吞的雅致截然不同。
这里是京城。是天子脚下。是另一番天地。
马车渐渐驶近,汇入进城的人流。前头王伯赶着货车,回头朝车里喊了一嗓子,嗓门扯得老大:"公子!前头就是城门了!老奴先走一步,赶着货车回府报个信儿!"
苏景然掀开车帘,风灌进来,吹得他鬓发乱飞。他点了点头:"有劳王伯。"
王伯应了一声,鞭子一甩,货车便钻进人群里,三拐两拐不见了踪影。
刘管家坐在车前,手里的缰绳稳当得很,马车缓缓驶入城门。门洞里的风阴凉,带着一股子尘土和牲口粪便混杂的气味。苏景然皱了皱鼻子,没吭声。
一过城门,景象更是热闹得晃眼。
楼宇林立,商铺沿街排开,茶楼酒肆的旗幡招子花花绿绿,银号布庄的门脸气派非凡。车马川流不息,吆喝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一股脑儿涌进耳朵里,吵得人脑仁疼。
苏景然望着窗外,眉眼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陈安坐在他身侧,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苏景然转头看他。
"想什么?"陈安问。
苏景然望着他,唇角弯了弯,那笑意很浅,像是水面上一闪即逝的涟漪。
"没什么。"他轻声说,"就是觉得……和江南太不一样了。"
陈安点了点头,拇指在他手背上摩挲了一下。
"江南是水,"他说,"这里是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