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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隐寺下（第1页）

禅室里静了很久。

炉中檀香燃尽最后一缕，青烟散在昏黄的烛光里，无声无息。老僧低着头，指腹按在那块玉佩上，没有收回，也没有再开口。

苏景然没有催促。他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老僧枯瘦的手上——那双手指节微曲，却将玉佩握得极稳，像是已嵌进了掌纹里，长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陈安坐在角落，视线从老僧身上移到苏景然的侧脸，又收回来，落在自己膝上。

终于，老僧抬起头。

“他家世显赫，父亲在朝为官。”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父母逼他另娶。他不肯，便被逐出家门。”

苏景然指尖微缩。

“他来寻我那天，身上只带了一个包袱、一柄剑。”老僧顿了顿，“他说——‘我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你。’”

窗外风紧了些，铜铃声密了，又远了。

“可我对他说，我是家中独子，父母年迈，不能走。”

老僧停了一下，嘴角牵了牵，那笑意比哭还苦。

“他站在那儿，看了我很久。然后他说——‘那我去边关。替你积功德。’”

苏景然垂下眼。

“我以为他说的是气话。”老僧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可他真去了。”

烛火跳动了一下。苏景然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年他刚满十岁，病得下不了床。娘亲守着他哭，爹爹在书房叹气，大哥从京城寄信来，字字担忧。

所有人都在怕。怕他死。

只有陈安什么都不说。不哭，不问，不叹气。只是每日照常送药，哄他吃药，照常照顾，照常逗他开心。

后来他问：“你怎么不问我好些没有？”

陈安说：“公子好些了，自然会告诉我。”

他当时觉得这人傻。后来才明白——他不是不担心，是怕自己的担心，成了他的负累。

十二年。他从来都是这样。不声不响，却已将一切都替他想好。

老僧的声音继续着，低沉而平静。

“他走了以后，头几年还有信来。信上不说苦，只说他杀敌多少、积了多少功德。说他算过了，够还我父母养育之恩。”

老僧停了一下。

“他这人，一辈子都在替别人打算。”

苏景然没有接话。

“后来信渐渐少了。再后来，就没有了。”

老僧将玉佩搁在膝上，指尖轻轻按着。

“那年边关来人送信，是个不识字的老兵。他把这玉佩和一句话带给我，说那人临终前交代的——这辈子值了。”

苏景然垂下眼，看着腕间的素银环。陈安抬起头，目光落在他侧脸上，没有说话，也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