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林时收到了沈渡寄来的一个包裹。包裹不大,用快递的灰色塑料袋包着。林时拆开,里面是一个小盒子,盒子里面是一条围巾。深蓝色的,针织的,针脚比林时织的那条均匀了很多,边角处理得很整齐,没有一根线头。围巾的末端绣着两个字——“沈渡”。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练了很多遍才敢绣上去的。
林时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把围巾围在脖子上。九月的北京还不冷,围巾围上去有些热,但他舍不得摘下来。围巾上有沈渡的味道,洗衣液、阳光,还有一点点属于沈渡自己的、干净而温暖的气息。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围巾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掏出手机,给沈渡发了一条短信。“围巾收到了。好看。”
沈渡回了三个字:“暖和吗?”
“暖和。”
“那冬天戴。”
“我现在就戴。”
“九月戴围巾,你不热吗?”
“不热。”
沈渡回了一个笑脸。
十月,银杏叶又黄了。林时站在银杏大道上,看着金黄的叶子在风里飘落,想起了去年的这个时候,沈渡开车来北京,他们一起走在银杏大道上,沈渡说“好看”,林时说“比省城的好看”,沈渡说“不一样”,林时说“哪里不一样”,沈渡说“北京有清华,这里有银杏”。他想着这些,嘴角弯了起来。
他掏出手机,给沈渡发了一条短信。“银杏黄了。”
沈渡发了照片过来,是院子的秋景。枇杷树的叶子还是绿的,但院墙外面的银杏树已经黄了,金灿灿的叶子在阳光里像一片片金箔。照片的角落里有橘子的半张脸,它大概刚睡醒,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表情懵懵的。石桌上放着两个搪瓷杯子,“渡”和“时”并排站在一起,杯子里冒着热气,在阳光下像两缕细细的白烟。
林时看着那张照片,放大了看,看到沈渡的影子投在石桌上,举着手机,身体微微前倾,像一个在记录重要时刻的摄影师。他把照片存下来,放进了那个叫“家”的相册。
十一月,沈渡的生日。林时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礼物了。他做了一个建筑模型,用卡纸、木板、亚克力板做的,是他设计的那座房子。院子,枇杷树,石桌石凳,秋千,摇椅,一楼的客厅厨房,二楼的卧室书房,屋顶的露台。每一个细节都做得很仔细,枇杷树是用铜丝和绿色的纸做的,石桌石凳是用泡沫板雕刻后上色的,秋千和摇椅是用牙签和木片做的,可以晃动。模型不大,比A4纸小一圈,但花了他整整一个月的时间。
他把模型装在盒子里,小心翼翼地封好,去邮局寄了。寄的时候,邮局的工作人员问,“寄哪儿?”林时说,“省城。”工作人员看了看地址,又问,“里面是什么?”“模型。”“什么模型?”“房子的模型。”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学生有些奇怪,但什么也没说,把盒子收下了。
沈渡收到模型的那天晚上,给林时打了一个电话。他的声音有些哑,“林时,这是你做的?”林时说,“嗯。”沈渡沉默了。“你花了多久?”“一个月。”又沉默了。“你怎么不说话?”林时问。沈渡吸了一下鼻子。“没怎么。”“你是不是哭了?”“没有。”“你骗人。”“没骗人。”林时握着手机,听着电话那头沈渡的呼吸声。那呼吸声有些重,有些不稳,像一个人在努力控制着什么。林时没有拆穿他,因为他知道沈渡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哭了。沈渡从来不在他面前哭,哪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也会用力地眨回去。这是沈渡的方式——把所有的脆弱都藏起来,只给林时看坚强的样子。
“沈渡。”
“嗯。”
“生日快乐。”
“谢谢。”
“那个模型,放客厅。”
“放哪儿?”
“放茶几上,两个杯子中间。”
“好。”
挂了电话,林时在宿舍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地,在风里打着旋,像一封封没有写地址的信。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银杏树。叶子落了大半,枝条光秃秃的,在路灯的光里像一幅幅铅笔画。
十二月,北京下雪了。今年的第一场雪比去年晚了一些,但更大。一夜之间,整个清华园变成了白色,林时早上起来推开窗户,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在风里打着旋,像无数只在跳舞的蝴蝶。银杏树的枝条上挂满了雪,光秃秃的树枝变成了白色的珊瑚,荷塘的水面结了一层薄冰,雪落在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像一床白色的棉被。
林时站在窗前,看了很久,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窗外的雪景,发给沈渡。“北京下雪了。”
沈渡发来一张照片。是院子的雪景,枇杷树被雪覆盖了,枝条压弯了,石桌上积了厚厚一层雪。石桌旁边多了一个雪人,比去年的更大,比去年的更圆,戴着沈渡的毛线帽,围着林时织的第一条围巾。雪人的旁边蹲着橘子,橘子穿着沈渡给它做的小棉袄——用旧羽绒服改的,橘色的毛从棉袄的领口和袖口挤出来,看起来又滑稽又可爱。
林时看着那张照片,放大了看,看到雪人的肚子上刻着两个字——“沈渡”。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用手指在雪上一笔一笔划出来的。他把照片存下来,放进了那个叫“家”的相册。那个相册已经有将近一千张照片了,从银杏黄到枇杷黄,从玉兰白到雪白。每一张都在说同一句话——我们在省城,我们等你回来。
(第三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