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买车不是为了你自己,是为了以后能接送我。”林时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想去物流公司上班,也是为了有稳定收入,为了还那三万块。你做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别人。所以这一次,我替你打算。”
沈渡站在那里,看着林时。林时穿着他的外套,袖子还是长出一截,只露出指尖。他的头发翘起来一撮,眼睛亮亮的,嘴唇因为说话说多了有些干。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十八岁少年,甚至有些瘦弱、有些笨拙。但他说出来的话,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地砸在沈渡的心上。
“林时。”沈渡走过去,把他拉进怀里。
“面要糊了。”林时说。
“让它糊。”
“我煮了十分钟了,再煮就烂了。”
“烂了就烂了,我吃。”
林时在他怀里叹了口气,但没有推开他。面确实糊了,煮得太久了,面条软塌塌的,一夹就断。林时把面盛到碗里,放上青菜和一个煎蛋,端到沈渡面前。沈渡吃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说:“好吃。”
“骗人。”林时也吃了一口,皱了皱眉,“糊了。”
“糊了也好吃。”沈渡说,“你做的都好吃。”
林时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耳朵红了。
六
腊月二十八,距离除夕还有两天。
林时决定回一趟县城。
不是因为舅舅的召唤,是因为有一件东西他必须亲自去拿——妈妈留给他的东西。舅舅以前说过,他妈走的时候留了一个箱子,放在舅舅家的杂物间里。林时一直没有去打开,因为不敢。七岁的时候不敢,十七岁的时候还是不敢。他不知道那个箱子里有什么,是妈妈的衣服、照片,还是别的什么。他怕打开以后看到妈妈的东西,会哭。更怕打开以后发现什么都没有,妈妈连一样东西都没给他留下。
但他今年十八岁了。他需要那个箱子。不是需要里面的东西,是需要那个仪式——把妈妈留给他的东西从舅舅家拿走,放到自己的家里,放到那个有枇杷树的院子里。
沈渡要陪他回去,林时说不用,沈渡说必须陪。最后两个人一起去了火车站,买了去县城的票。
火车是K字头的绿皮车,和沈渡来省城时坐的是同一趟。车厢还是那么挤,空气里还是泡面和汗味混在一起的味道,但这一次沈渡不是一个人,他身边坐着林时。两个人挨着坐,肩膀靠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像两块拼在一起的拼图。
林时看着窗外。车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了农田村庄,从灰色变成了枯黄。冬天的田野光秃秃的,什么作物都没有,只有一些越冬的蔬菜稀稀拉拉地绿着。远处的山上有残雪,白一块灰一块的,像一件打了补丁的衣服。
“林时。”沈渡叫他。
“嗯。”
“你紧张吗?”
“有点。”林时说,“不是因为舅舅,是因为那个箱子。”
沈渡没有说话,把手伸过去,握住了林时的手。林时的手不凉,手心有一层薄汗。沈渡握紧了一些,把体温传过去。
“不管箱子里有什么,”沈渡说,“你都不是一个人看。”
林时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好。”他说。
七
舅舅家在县城的老城区,一栋六层的居民楼,舅舅家住三楼。林时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扇熟悉的窗户。窗帘是蓝色的,有些旧了,被风吹得鼓起来。他以前就住在那扇窗户后面的小房间里,一张折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住了三年,三年里他很少拉开窗帘,因为不喜欢看到外面的世界。
沈渡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林时深吸了一口气,按了门铃。
来开门的是舅舅。舅舅比他上一次见到的时候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眼角多了很多皱纹,整个人瘦了一圈。他看到林时,愣了一下,然后又看到林时身后的沈渡,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回来了?”舅舅的声音有些干。
“嗯。”林时说,“舅妈身体还好吗?”
“好多了,在家休养呢。进来吧。”
林时和沈渡换了鞋,走进客厅。舅妈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一条毛毯,正在看电视。她看到林时,露出了一个林时从未见过的笑容——不是那种敷衍的、客气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