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烬洗了一个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出来。伤口被热水冲过之后有点发痒,但已经不疼了。
沈砚坐在客厅里。他没有开电视,没有看手机,没有开电脑。他只是坐在那里。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没有动。
方烬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的距离。沉默持续了一小段时间。然后方烬开口了。
「那天我说——你只是我的老板。」
沈砚没有动。但他听着。
方烬攥紧的拳头的指关节泛白。他不擅长说真话,尤其是这句。
「我骗你的。」
沈砚的目光在方烬的眼睛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微微侧头避开了——他怕自己藏不住表情。
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落在水面上的石子。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在地下拳场你把我带走的那天晚上。可能是在办公室你给我递手帕的时候。可能是冰箱里那排啤酒——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我对你的感觉,不是员工对老板的感觉。」
沈砚的手——放在膝盖上的那只左手——轻轻地收紧了。方烬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没有看他。他怕看到沈砚的表情之后,自己会说不下去。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终于决定不再逃跑的人。沈砚伸出手,碰到的不是方烬的脸颊——是他终于放下来的防备。
「我从灰烬那里拿到了档案。我看了。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我是一个被造出来的适配器。我的神经系统和你的义体兼容度百分之九十八。我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意义,可能就是用来唤醒你身上那件武器的。但——」
他深吸了一口气。
「但如果我真的是为你造的——那我想留在你身边。不是因为我是被设计成这样的。是因为我自己选的。」
他抬起头。
沈砚在看他。
那双眼睛——方烬从来没有见过沈砚用这样的眼神看任何人。不是审视,不是评估,不是保护。是看着一件他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东西的眼神。
「你选我。」
沈砚开口了。不是问句。
「嗯。」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家里人做过什么,我手里有多少不干净的东西,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是什么代价换来的。你知道这些吗?」
「不知道。也不在乎。」
「你应该在乎的。」
「为什么?」
沈砚沉默了几秒。
「因为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比灰烬好不到哪里去——你再想走就来不及了。」
方烬看着他,笑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笑,是认真的、带着一点心疼的。
「那你比我好。我至少知道我自己是一个实验品——你连你自己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你在云端区长大的,但你爹和你弟做的事,你一件都不认。你把一个锈蚀层的野狗捡回家,给他钥匙、给他冰箱里塞满啤酒、冒着危险一个人跑到黑市去找他——」
方烬站起来,走到沈砚面前。他蹲下来,让自己和沈砚的视线平齐。
「你比你以为的好得多。」
沈砚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的样子——方烬的头发还是湿的,额头上贴着纱布,嘴角有一小道没处理干净的血痕。他蹲在那里,仰着头看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客厅的灯光。
沈砚觉得自己心里那道守了几十年的墙——那道他从十二岁开始砌的、用来挡住所有人的墙——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的情况下,出现了一道裂缝。
他伸出手。
不是那只义体——是左手。他的体温透过指尖传递过来。他碰了方烬的下巴,力道很轻,像在确认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你刚才说的——对我不是员工对老板的感觉——是什么感觉?」
方烬看着他。距离近到可以数清沈砚的睫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