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江与再醒来时,他已身处在一方室内,目光一一掠过,映入眼中的是熟悉的房屋布局。不远处的素白屏风,梨木桌案,几上置着半盏残茶和一卷摊开的古籍,四方墙壁木色温润,光影流转。
如何能忘?这个曾囚困了他近一年的地方——湖心岛——湖心有一孤岛,岛上最中心立有一座古色古香庭院。
无桥无舟可供通行,绕岛设有术法屏幕,非谷主相召,不得擅入。
说来这岛名,也是叫人啼笑皆非。因在湖心,脚下的地儿又是岛,也就得名湖心岛,跟他的无它和秦淮之的天机有得一拼。
无它,无它惟手熟尔。
天机,天机不可泄露。
“它”,而不是原本的“他”,仅是因他觉得前者这一字能简单好写些。
江与蔫了吧唧地躺回床上,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叫拆了重新拼起来似的,满身酸痛,笨重万分。
能把自己弄得狼狈成这样,能和秦淮之刀剑相对,想来也是回忆悠长。
五岁的江与叫一对病重的夫妇托付给二十有二的秦淮之。那时,秦淮之伸出手问能不能跟他回家,江与点头回牵了那只手。而回去到谷中没多久,秦淮之又戳又掐着江与的脸颊逼着其叫师父,他道“说吧,要我上天揽月,还是下海捉鳖?我都应你”,只不过秦淮之却很少会以为师自称,可能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但江与从来都会唤一句师父,虽然两个人师没师样,徒没徒样。那是他们最为平淡的七年:看天边夕阳,看大雁南飞;听檐下疏雨,听柳下莺啼;吃盘中黍糕,吃签上糖葫。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
江与十二岁,那年他被上任老谷主,也就是秦淮之的父亲秦溯施了控制的禁制,每月里诱发一次,若没有解药便会全身经脉痛苦难忍,好在一年一载岁月里老谷主从未缺少过送来解药,到也过的安好,只是江与却很少能再见到秦淮之了,总能吃闭门羹,偶尔蹲守个几天几夜才能见着一回。但对于那时的江与来说,这都不是最难过的伤心事,最难过的莫过于秦淮之的不开心,江与虽还年幼,却也知晓老谷主是要将谷主之位传给师父的,因而严苛磨砺,江与不想添乱,唯有一日一日独自候在他们屋子门前台阶上等秦淮之回来,不曾有过怨怼。直到,他发现秦淮之越发怪异,性情脾气躁劣,说出的话也越发敷衍和冷漠,心焦难熬,江与忍不了了,他以十五岁生辰愿望换秦淮之能陪他出去走走,歇息一天,秦淮之同意了。
只是未曾料想,这事儿被人向老谷主告状了,回去后秦淮之让谷主禁闭了起来,而江与便没有那么幸运了,老谷主诱发了他体内的禁制还将他关进了地牢,一天过后的夜里,秦淮之猝然潜了进来,永久性的解了他的禁制,又在岀地牢前告诉江与“等我”,但江与等了十多天等到却是老谷主和少谷主秦淮之有令要在地牢引以雷刑处死他。江与自是不信,十四岁,他已拿稳了大护法之位,固然有自己的人脉,他到秦淮之的院子里找到了他,里面的人却不叫人进去,说:
“阿与,乖一点儿,先回去。”
“听话,相信我。”
就这么两句便把人打发了,后来雷电还是抽了江与两下,醒来时秦淮之正守床边照料他,他询问,得到模棱两可的答复,不过无碍,他仅需要确定秦淮之并未下过诛杀他的命令便足够了,至于老谷主后来为何又放过了他便无从可知了,隐约觉得是他师父做了什么。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自那之后,秦淮之将他武力修为抓得更紧了,睡不饱,吃得饱。
在被半威逼半强硬的那段时间里,江与着实艰苦难熬,他身上没有一日是不受伤的,而秦淮之也愈发冷淡。
直至,十七岁那年。江与亲眼看到已即位三年谷主之位的秦淮之以法器天机捅死了与自己近乎是一共长大的伙伴小五,根本让人难以相信。事后秦淮之有跟江与说说:是因为小五自己难忍禁制的痛苦,以求少谷主能帮己解脱,无法接受只是江与他自己而已,其一他觉当初秦淮之都能为他消除,为何不能帮另一个人消解呢,并不理解,却也无从去评判对错,谓之当断则断,可也正是这种沉沉的无力更让人觉沮丧难过;其二他非计较的性子,可小五是他珍重在意之人,从而使秦淮之造成和给出的伤害更是难以抹平,虽知事出有因,但是亲眼看到时那些真切的痛和伤深深而重重烙在了心中,隔阂难消,终了一生实难忘怀,难以忘怀。
去者已矣,生者自殇。
再后来,就要怪他了,是江与自己单方面不理踩,而秦淮之待他始终不甚冷不甚热,除了练功之类不得不见的场景,江与也更不用师父相称,碰面亦是只行了谷中之礼。
不见秦淮之,不代表不会想。
白日里秦淮之从背后握着江与的手,肌肤相碰,手把手教他一招一式。而于慢慢长夜中睡在被窝里的小徒弟竟开始做起一些稀奇荒唐的梦,这些梦改变了他的内心,而他因无法接受整日心烦意乱,辗转不眠萎靡憔悴下去选择了欺骗自己。
那是带他回家照顾庇佑的人,是在他被欺负时为他报仇的人,是教他术法武功的人,是他尊敬仰慕的明月,也更是间接杀了他朋友的人,而他居然会对自己的师父又或是行凶之人有了某种反应,真是肮脏,江与又气又恼。
所以,对于这觉得荒诞到惊骇万分的江与向谷主秦淮之说明想要出谷转转散心,得到同意后,距离再次被带回谷,他在外面生活了一年多时间。
依稀昔年,这一年多,江与结识了许多好友,尤其是一位姓慕名闲宁,下修界四大门派中孤法门弟子,他唤他慕大哥,二人尚年少,叱咤风云,上闯天关,下闯凡俗,天不怕地不怕,好不自在,同时危险也降临,他二人叫困于一件上古法器——无妄镜——镜中仅有白日,漫天飞雪长久不散,无边无际,入镜者更是失了灵力护体,连法器也是召不出的。这入镜的二人找不到出口,最后只得以雪地为床,落雪为被,倒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