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踟蹰行（第1页）

阔别多日，我终于鼓足勇气去寒山。

老吴揉额角的动作我只在他跟我批了三天三夜公文时见过。

他侍奉了两代魔君，如今却坐在这堆了半床衣裳的寝殿里，端着橙汁猛灌一口，额角青筋微跳，大约正在心里重新评估当初答应辅佐新魔君是不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决策失误。

我没有给他反悔的机会。

“老吴，这件月白色交领的怎么样？庄重，但不沉闷。料子是青云门明真掌门送来的云锦，她说这料子在月光下会泛一层淡银光，和我的头发——和我的头发不搭，算了。”

我把月白外袍扔回床上，又拎起那件靛蓝圆领袍在身上比了比，靛蓝显白，但圆领的形制太休闲，像是去逛庙会。

师兄那些友人还在，泥瓦匠、木工、阵修，他们穿的都是方便干活的短褐。若穿得太隆重，站在工地上像来视察修缮进度的。

若穿得太随意，师兄会不会觉得我不够重视？我犹豫了。平常议事面对众多魔将都还是粗布衣衫，随意蹬个布鞋就去了，去广霖峰抢劫前挑衣裳时我也没犹豫，如今只是去寒山见师兄一面，换衣裳换了十几遍还没决定。

“君上，”老吴把橙汁杯往茶几上一搁：“您风里来雨里去的粗布麻衣破草鞋都穿过，现在怎么犹豫了呢？”

“那不一样。师兄许久未见我。”我停下了。

他好端端地在修寒山，我顶着一头刚染的黑发，坐在寝殿里把衣裳换了十几遍。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不是选衣裳，是怕。

怕他看见我时眼里又出现那种空荡荡的眼神，怕他觉得这个师弟已经变了，变成了一个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魔君。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我去寒山，不是以魔君的身份，只是台秋蛇。台秋蛇穿什么他没见过？破布衫穿过，血衣穿过，宗门道袍穿过，黑袍穿过，夜行衣穿过。

他还见过我穿他的旧衣衫——袖子长了一大截，裤脚挽了三道。

所以穿什么真的重要吗？

“黑色，”我把那件墨黑立领长袍从床上拎起来，“还是黑色吧。我穿黑的习惯了。”

老吴看了我一眼，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来替我抖开衣襟。

他的动作和染发时一样细致——袖口抻平，腰带从背后绕过来打了个方正的结，领口整了又整，退后一步端详了片刻。

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条新发带抬手帮我束到发丝上，银白色，料子和他上次给我那条银白发带一模一样，但这条全新，没有任何磨损的痕迹。

“上次那条沾了血，属下洗不干净。”

铜镜里映出的人——黑发如墨，紫眸如深潭，银白发带。没有魔纹，也没有巴掌印，干净得不像我。我看着紫眸犹豫片刻，真收不回去了，我叹气后推开殿门。

到寒山时，日头正高。

山门口的野菊开得正好。

新修的白玉石柱上安宅符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灵光，正殿方向传来规律的敲打声，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我站在山门口深吸了好几口气，正要迈步，门后忽然转出一个人来。紫衣，发髻高束，臂弯里挎着一只藤篮，篮子里装着几卷阵图和一把刚采的药草。她在山门里，我在山门外，两个人的影子在青石地上叠成一道歪歪扭扭的折线。

她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眉眼弯弯。“是你呀，”她语气熟稔得很，“上次没来得及问，你是哪家弟子呀？”

“魔界散修，倾慕陈仙师特来看望。”

紫衣女修愣了一下。那双弯弯的眉眼眨了眨，然后脸上的笑意以一种极慢的、一层一层漾开的方式变了形有“原来如此”的恍然，混着“这人有意思”的新鲜，还有一丝极细微的、压都压不下去的幸灾乐祸。

她甚至没有掩饰这丝幸灾乐祸。

口子噗嗤笑出声来，发髻上的玉簪都跟着晃。

“那你可得加把劲了。他可有名了——东海秘境那边都在传，说有个叫陈峥危的剑修一剑斩了一头金丹七阶妖兽，救了好好多人的命。来找他道谢的人前几天排到山脚，全被他用一句‘顺手’打发了。”

她把藤篮换到另一只胳膊上，随意走来跟我并肩，语气随意得像是跟我认识了很久，“我叫秦珠玉，你叫什么？”

“台秋蛇。”

秦珠玉把这个名字也放在嘴里轻声念了两遍，然后点了点头。

她把藤篮往山门里偏了偏，朝正殿方向扬了扬下巴：“他在偏殿廊下画瓦片。你要不要先进来？站在门口吹风，头发都吹乱了。黑头发配这白发带挺好看的，别吹坏了。”

她又笑了一下，然后挎着藤篮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你真是他倾慕者？他那个脾气，你是怎么会想追他的？”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更有趣的可能性，“还是说——你其实是他道侣，只是不好意思说？”

我认真想了想。“道侣”这个词太大了，我们虽然亲过，但师兄没有承认此事：“还不算。”

秦珠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只是转身往里走，走着走着肩膀又开始轻轻耸动，背影都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