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堆满木料和瓦片的院子,绕过地上新凿了一半的石础,正要往正殿廊下走。秦珠玉忽然从我身后往前迈了一步,双手在嘴边拢成喇叭,朝正殿方向喊了一嗓子,声音清脆,穿透了叮叮当当的敲打声,穿透了树荫下打盹的鼾声,大概连后山师尊那棵桃树上的桃子都震下来了几颗。
“陈峥危!你道侣来寻你了!”
树荫下用草帽扇风的散修手停了,草帽掉在地上。靠着树根打盹的泥瓦匠猛地睁开眼,差点从树根上滚下来。正说话的木工和另一个阵修同时停了话头,齐齐转头看向我。
连屋顶上正在固定螭吻的那个高个子都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手里的锤子悬在半空忘了落。
正殿廊下,师兄正背对着我,手里拿着一片刚画完的瓦片往晾干架上放。
他的背影僵了一下——脊背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然后继续把瓦片放好,才转过身来看我。
我比他们更慌。
方才在山门口明明说的是“倾慕者”,什么时候变成“道侣”了?
僵硬转头去看秦珠玉,她正笑得眉眼弯弯,那只挎着藤篮的手还不忘腾出两根手指冲我晃了晃。不是传错了话,是故意的。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替我传“倾慕者”三个字。
“秦姑娘,”我压低声音,“在下方才说的是倾慕者——”
“倾慕者不就是准道侣?”她眨眨眼,理直气壮得让我一时语塞,“我又没说错。你大老远从魔界跑来看他,站在山门口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敢进来,穿得比来提亲还郑重。我说小道友,你这个样子说自己是倾慕者,他们信吗?”
看着向我走来的师兄,俊的不像话,反驳被我混着口水毫无阻碍的咽下去了。额头还有汗,脸颊蹭上点灰,眼眸却是亮的惊人。
他朝我偏了偏头。
动作很轻,往右后方微微一扬——是后山草庐的方向。
意思是去个没人的地方聊聊。
他没有当着这群人的面说什么,给我留了脸,也给他自己留了余地。我该感激的,但我此刻脑子已经烧成了一锅浆糊,只知道跟上去。左脚迈出去,左臂也同时往前甩——不对,顺拐了。
绕过正殿廊下那堆新刨的窗棂,穿过堆满木料和瓦片的院子,经过树荫下那群还在看戏的散修。余光里瞥见秦珠玉从木工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冲我眨了眨眼。
那只眼睛弯弯的,睫毛扑闪扑闪,眼神里写满了“不用谢”。
我继续同手同脚地跟在师兄身后,穿过正殿侧面的小径,绕过师尊那棵结满桃子的树,往后山草庐的方向走。
师兄的背影在前面不紧不慢,身后发尾轻轻地晃,旧灰袍被山风吹得微微鼓动。
他没有回头看我,但脚步比平时慢了几分,像是在等我。
我忽然想起来,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背影。那时我才七岁,他也不过是个半大少年,步子迈得大,我在后面跌跌撞撞地追,他从不回头,却总会不知不觉放慢脚步。
原来这个习惯他没有变。
我们一前一后回到草庐,他蹲在水池边随意捧了水去清洗,衣袖捋到手肘上也不可避免被打湿了些,最后拿起一旁晾挂的布巾沾去了水珠朝我走来。
竹阴轻摇,我依靠石桌看着他,脸上烧红的地方终于是慢慢褪去些。
“师兄,我只是来看看你,不多打扰。”
这话说得多乖巧,多懂事,多像一个久别重逢的师弟该说的体面话。
眼睛却不受控制地落在他身上,从他微蹙的眉头到他沾了朱砂的领口,从他小臂上那道被日光照成淡金色的旧疤到他握剑握笔都好看的手指。
一分一秒都不想错过,一处都不想落下。
我想亲他。
想亲他微微抿着的嘴角,想亲他残留了极细水珠的眼睫,被水打湿颜色后浓的剑眉,更想亲他虎口上磨出来的新茧。但我不能。我说了不多打扰,可我的眼神大概早已把底牌全摊在了他面前。
它说,师兄,我想你想得快疯了,刚才秦珠玉喊的那声“道侣”我想认,但你肯定不想认。
他看着我,没有接那句“不多打扰”,也没有移开目光。他沉默的时间比往常更长,眉头没有皱,嘴角没有抿紧,只是看着我。
他开口时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瘦了。”
他这句问话一出来,我差点就没忍住脱口而出的质问。
我想问问他——为什么那天在山门口,你从我身边走过去,眼里什么都没有。
好多好多。
这些话全堵在喉咙口,闷在皮肉底下,一碰就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