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想批公文就有批不完的公文。
来魔宫的宗门越来越多。
不是来递降表,就是来谈事。
北境的灵矿开采需要协调五六个宗门的人手分配,东境的商路安全需要沿途各派设巡逻点,南边的几个散修联盟想加入丹药商路又拿不出抵押物,只能谈信用担保。
还有学堂——峰悬派老头那个识字班开了个好头,隔壁三个镇都来申请开分校,每家都想要魔界出钱出人出教材。
我批公文批到半夜,老吴在旁边磨墨。
他磨墨的手法很讲究,不紧不慢,墨汁浓淡适中。他磨好墨,把砚台往我手边推了推,又递过来一杯冰镇橙汁。
橙汁是鲜榨的,杯沿插着一根芦苇管。咬在嘴里有点涩,但橙汁很甜,凉得太阳穴突突跳。
“君上,峰悬派分校的选址有三个方案,您看——”
“你定。”
“灵石矿的人手分配,北境五派争两个名额,吵了两天了。”
“让他们自己推代表,推不出来就抓阄。”
“还有——”他翻到下一页,顿了一下,“今天又有三个宗门递了拜帖。一个是西境的炼器宗,说是想跟魔界合作开发法器市场。一个是南境的散修联盟,想请您去给他们新成立的联盟起个名字——”
“推了。”
“还有一个,”他合上文书,抬头看我,“寒山那条路附近桃林村居民自发推出里君,名王春庭,她想亲自来魔宫说要当面谢您。他们自发沿路修建遮阳棚时,您暗中让人送了三车木材。他们一直记着。”
我咬芦苇管的动作停了一下。那件事做得很隐蔽,是让老吴以魔界商队的名义送的货,没有留我的名字。
“他们怎么知道是我?”
“属下不知。”老吴低下头。我觉得他肯定知道。
“桃林村的事明天再说。今天没空了。”我把最后一份公文批完,笔一搁,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眼皮跳。老吴把批好的文书收走。
“魔界为什么就我一个人在管?”
老吴正起身把一摞刚批完的文书码齐,闻言手指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花白的眉毛微微挑起,看了我片刻。然后他把文书放下,正对我重新坐下,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和平时汇报公务时一模一样,但问的问题完全不像一个下属该问的。
“您想分权?”
我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扶手。黑玉王座的扶手冰凉滑腻,刻着上一任魔君喜欢的蟠龙纹,我坐了这么久都没换。
“以前夜无霜在位的时候——他一个人管?”
“旧君上在位时,魔界的地盘不到现在的一半。也没有路,没有商道,没有学堂,没有十几个宗门排队等着议事。”老吴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也没有百姓在路边给旧君上塞白菜。”
“所以是我自找的。”他微微低头,没有接这句话。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是的,是你自找的。你修路,路带来了人。
你剿妖兽,人带来了信任。你批学堂,信任带来了更多的请求。你每一个顺手解决的麻烦,都变成了一个需要长期维持的承诺。而这些承诺堆在一起,就是现在的魔界。
一个不是靠恐惧运转的魔界,需要的不只是一个能打的魔君,还需要一个能管的魔君,最好两样都得是。
“老吴。你以前在夜无霜手下,也这么操心?”
“旧君上不需要属下操心。旧君上只需要属下杀人。”他顿了顿,“杀人不费神。修路才费神。”
我把手从脸上移开,看着他。
他把批好的文书摞成整齐的三沓——左边是急件,中间是日常,右边是待议。
然后又是一杯新榨的橙汁放在我手边。
冰块碰着杯壁叮当作响,芦苇管是新换的,斜斜地插在杯沿,这个人从来不问我想不想喝,只是每次都把橙汁放在我手边。
和夜无霜留下的那些老下属一样——他们从来不问新魔君为什么要修路,只是把路修好;从来不问新魔君为什么要开学堂,只是把学堂的预算算清楚。他们做了一辈子魔修,杀了一辈子人,忽然有一天被要求修路、开商道、办识字班。他们居然也照做了,而且做得很好。
我看着老吴花白头发,忽然想起夜无霜在野桃花山上说的那句话——“我腻了。”
他把整个魔界扔给我,自己跑到荒山上劈柴喝野菜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