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卿大人,已经不在了。”
我堵住武士即将说出口的诧异,伸手拉住了花马的缰绳,花马扑闪扑闪的黑眼睛映着我弯曲的影子。
“……是谁干的?是山贼、吉野的残党还是……「鬼」?你……”
他的眼睛反复停在我的致命伤上。
“是债。”我翻身上了马,扯了缰绳,“处理好一切,我自会把首级献上,告辞。”
一甩缰绳,疾风烈烈掠过策马同我逆行的武士们,错愕、诧异……风中传来如此的讯息,被我尽数抛之脑后。
心脏安静地躺在胸腔,喉咙却像被灌了几口黄酒,自口腔一路烧到胃,呼出的气被流风点燃,噼里啪啦烧炸心肝肺,作势要把这一切都*粗口*的烧烂炸完。
但它们都杀千刀地被什么勒在喉咙!
花马愈跑愈快,视野尽头闭合的杉木林忽的有了道裂口,头顶叠压的绿意衰退,云层翻出压底的艳色,照拂枯败灰白的大地,四面升起的旗帜拢住正中心浅色的身影。
刹那间,箭雨倾泻而下,征讨「鬼」的呼声不绝于耳。
身下的马匹亦如箭矢,直入人群,刀刃再次出鞘,斩断绳索,劈开长枪,山中古寺的钟声悠悠嗡鸣,目之所及已被红色染成一片,除了那抹近在咫尺的红色身影,手中挥砍的白刃替他进行掏心掏肺的深入交流。
我松开刀,拽起他的领子将他扯上马。
那双藏于发隙间骤然缩小的眼瞳,像把剪子,剪断勒紧我喉咙的绳索。
当放肆的笑声从我的喉咙释放,踩着他人的头颅攀上高天时,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似乎刚坐稳,刀还没握紧,花马便一跃而起冲出重围。四面搭箭拉弦的紧绷声蓄势待发,只听一声令下,我们两人一马都会被箭雨洗个稀里哗啦、嘁哧咔擦。
多衬这梅雨天啊。
初夏的深绿闷着蒸腾的水汽,熏得火烧云像这个季节最肥美的金枪鱼。
扰人清静的箭雨如约而至,凛冽罡风呼啸而来,“噔”的几声被竖劈的刀弹开。花马大概也想起自己还年轻,四条腿沿着道路疯了似地跑,把箭矢、把人群、把古寺钟声全都甩得远远的,连带天边巨大的日轮一起,跑到夜幕降临,跑到凉意随夜色升起。
我勒停了花马,它累得吭哧吭哧的喘气。刚想下马,却惊觉有一手臂死死箍住我的腰间,差点扣进身体左腰的伤口。
“……狼?”
声音自身后响起了。
“啊,让我猜猜。这声‘狼’喊的不是一只野狼,也不是玄妙的知识突然涌上心头,让人想要信神拜佛的‘大神’……”
我试着轻拍腰间的手,手却倏地缩回,但他没有下马,手指扣住马的马鞍稳定身形。
“难道是在喊我吗?如果是在喊我,‘是的,是我’我会这么回答哦。”
他的呼吸声变大几分,身体纹丝不动。等到花马缓过气,他才慢悠悠下了马,借由月光让我看清他的脸。
他掩于长发下的脸什么都不是。
或者说,那像一张没画上五官就被揉皱的白纸,能拆分出好多个小面,分不清到底是哪一面在看我。可他脸上的五官每一处长得刚刚好,让人看了一眼还想看第二眼。
我从另一侧下马,越过马脊,见他垂首像在压制体内即将破壳的东西。他那似空井的眼瞳像被抛入一点火星,照出无底的黑暗。
良久,他轻声说:“你想说什么都可以,反正你什么都做不到。”
我移开眼神:“……是吗,真是严苛。”
“你已经——”
“等等!!!”
我猛地让他止住话头。
怎么办,好像猜到他要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