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水的壶被他放在窜火星子的地炉里,温得咕嘟咕嘟,冒出的水汽扯成一线,又似乱线散在半空。
我一字一句全部听完了。
夕阳的斜光透过和室的纸门,照在新旧参齐的柏木地板上,借着光能看见杯中的茶汤浑浊不堪。
结果,我没能离开山。
我握着茶杯问:“现在的年号是多久呢?”
“山里可不兴这些,年号就像打雷,听得见,却记不清也摸不着,谁会记它呢?”他一饮而下杯中的茶,“但上一次僧侣拜访,和我说年号刚刚改成应德了。”
应德元年。
可我的记忆停在了问红眼睛喜欢山还是海的承平四年,一晃百年,他的答案我还是没能听见。
残留暖意的手心被渐冷的茶汤带走了温度,身体依旧是那具武士的尸体,没有当初的滞涩,也不像过往的尸体那般会随时间腐烂。
红眼睛可能先于我烂在地里。
哪里都找不到了。
我按住自己的胸口。
平稳,安定,胸口该有的起伏随天光消失在山头,正对庭院的纸门微敞,一望无际的深蓝天空恍如大海悬倒,耳旁隐约听见澎湃的浪花。
我该这样活着吗?
——“别盯天空太久。”
神官的话打断我的思绪。
“盯久了,就不知道自己还在地上了。有这闲工夫,就拿壁橱的被子铺床睡觉。”
我收回眼神:“我只是在想个问题。”
“什么?”
是啊,是什么?
神官的祖先来自武藏国,带着总社侍奉的狛神后裔与神符在此地立了分社,并将北津狼神社并入神社进行合祀。
“你说你侍奉的是龙穴,那龙神呢?”
他止住准备离开的脚步。
我问:“为什么黄龙神社的总社侍奉的是狛神,就是两个石头犬吧,它们是龙神的护法神吗?”
他抗议:“狛神不是石头狗!而且黄龙神社是为了看守龙穴的狛神建立,神社不存在龙神。”
“但我听说——”
他一口咬定:“你是在哪儿听错了吧。”
不容置疑的语气。
再争辩下去也无意义了。
我转移话题:“那黄龙门的神体是什么?小黄书、小黄瓜还是小黄鸭?”
“……你是不是对我们黄龙门有意见?先来个莫须有的龙神,又来人身攻击。”
我诧异:“这么明显吗?我收敛一下。”
他青筋暴起,撸起袖子与我辩经。
神体是总社侍奉的狛神后裔。
他说的时候手在身侧比划。
大概有他的小腿高,一胖一瘦,看他的手势毛发很蓬松,豆豆眉、短嘴、爪子强而有力能一巴掌把他老爷子的假发拍下去,叫声洪亮,从小到大爱挑软柿子捏。常常大半夜把他吵醒,咬着他裤脚去山里乱跑。有一次把他的袴扯了下来,害他半裸着遛两条狗。
我感慨:“论变态你不遑多让啊。”
他说别把我与你混为一谈,又顺手抽出被褥甩在我的面前,潇洒离去。
留我把被褥抖得哗哗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