揣着疑惑的陆无咎睡得不太好。
神仙不会做梦,他这重归凡间便似要将那几千年缺失梦境都补回来般,整晚脑子里如同熬粥,一团浆糊。
以至他第二日迷瞪醒来,睁眼与床幕相对无言足有半刻。
直到小厮匆匆送来热水与早饭,陆无咎觉出些异样来。
自己虽面上多道伤,但这伤也因个人容貌差异而有所不同。
若为形容魁岸如韩擒虎,面有一伤,更增“活阎罗”之震慑。若为姿容俊美如潘安,花容有损,只余我见犹怜之痛惜。
他陆无咎虽未自比宋玉,总也该与嵇康不分伯仲,怎的小厮见他如撞鬼般悬足就跑?
心中隐有不详之感,他匆匆收拾妥当,刚出院门,远远望见几名长衫老者拎着药箱,走及奔马往正厢而去。
陆无咎跟去,半路好容易逮了个小厮一问,竟真出事了。
前厅的门半开着,里头已坐了三四个大夫,瞧着具是须发皆白,面如霜刻。正围着方桌低声商量,旁边陪站着几名幞头青年,或凝神听论,或翻古籍医术。
桌上摊着几张方子,涂涂改改,墨迹还没干透。
喻文胜坐于上首,手中端着茶碗却没喝。他面上神色不露,只眉间两道纹路愈深。
陆无咎踏进门槛,一名青年抬头看两眼,目光在他面上触目伤口停了停,问旁边周管家,
“这位是——”
周管家答道:“这位是府上的客人,陆辞,陆公子。”
原本思索是否需要给他也诊治一番的青年听闻‘客人’二字,面上神色未变,嘴角往下撇了撇,拉长语调‘哦’了一声,没再理会。
陆无咎目不斜视径直走向喻文胜,拱手道:“喻老爷,在下听闻三小姐与小公子病了,过来看看。”
喻文胜一双阅尽世事的半混眼珠在他面上扫过,点头未语。
几位老者又商量一阵,最年长一位站起身向喻文胜回道,“喻老爷,三小姐的病,老夫已有定论,乃外邪入侵,又兼体虚。吃三剂药或能痊愈。至于小公子——”
他面有难色,捋须而叹,“小公子脉象十分不稳,我等实不敢定论是何症疾,权宜之下先开清热化瘀之方,是否能好转,还得看这两日。”
他话说完,其余大夫也纷纷点头,有的说“确实凶险”,有的说“只能尽人事”。
陆无咎站在旁侧,待人说完,才开口,“喻老爷,可否让我去看看小公子和三小姐?”
喻文胜未及说话,陆无咎又道:“在下不才,略通些岐黄之术,或许能帮上些忙。”
“略通?”先前说话的老大夫面有不悦,“这位公子,小公子的病情非儿戏,我等几人行医几十载尚不能明断,你这‘略通’二字——”
话说一半停了,但其中意思,只要是在场长耳朵的人都明白。
陆无咎也不恼,态度依旧谦虚,“在下并非质疑各位老先生医术,只不过我受府上款待,想尽一份绵薄之力而已。”
老大夫仗着资历年岁,不便与他计较,另一个眼尖的青年接了话头。咬着字眼问他,
“敢问这位陆公子,师从哪位名医?”
“未有师从。”陆无咎说,“只是偶尔翻翻医书,琢磨一些罢了。”
众医者面面相觑,一片哗然。
青年医者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鄙夷之色尽显。
“陆公子是怕说出来给师门丢脸吧!”
陆无咎好脾气解释,“当真并无师从,都是自学。”
然他这心平气和一句不知砸了青年哪只痛脚,那人跳起来指着他鼻子嚷:“按你如是一说,我等虚心求学数年,还不及你看书自学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