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白帝城动身的第二天,天还没完全亮,雨就飘了下来。
这不是倾盆大雨,是峡江一带独有的濛濛细雨。雨丝细柔,沾在衣袂上,要许久才能晕开浅浅一片湿痕。江边的官道被雨水泡得泥泞不堪,一脚踩下去便陷下半寸,走上几步,就得停下用石块刮掉鞋底的烂泥。陈绥拿起蓑衣递过来,姜晚轻轻摇头:“你穿吧,我不冷。”
他没有再多劝说,把蓑衣放在她的行囊旁,率先迈步走在前头。雨水顺着衣领往里渗,他却像是毫无察觉,步履始终沉稳。
夔门整座隐在茫茫雨雾之中。江水泛着灰调,两岸青山亦是一片朦胧,水天相融,压根分不出边界。临江的老崖壁爬满厚厚的青苔,藤蔓顺着崖壁垂落,将这条沿江古道遮得只剩一道窄窄的通道。陈绥抽出腰间柴刀,一路走,一路砍断挡路的枝蔓。断枝坠入泥水,发出啪嗒轻响,溅起点点泥花。
“眼看就要到瞿塘峡口了。”姜晚望着漫天江雾说道。
“穿过这片峡谷,往前便是巫山地界。”
她没有接话。怀中四块玉印碎片的灵力相互缠绕,淡青色的灵脉光带如同几缕丝线拧作一团,只是缠得并不顺畅,似有一股莫名力量在暗中抵触。越往长江下游走,这股干扰就越是明显。
姜晚闭上双眼,体内灵脉缓缓舒展。三峡的地脉从脚下不断延伸,织成一张无形大网。《水经注》曾记载,这片江水扼守巴楚、连通吴蜀,从来都非同寻常。上游江脉奔涌张扬,宛如一柄出鞘长剑;中游脉气沉敛厚重,好似攥紧的拳头。两股力量在夔门与瞿塘峡之间交汇碰撞,互不相让,搅得整片江岸的地气都躁动不安。脚下的泥泞、头顶的冷雨,全都被这股躁动裹挟着,沉甸甸压在人心头。
一行人走了整整一天,雨依旧没有停歇。山路渐渐走低,前方江面也慢慢开阔起来。转过一处崖角,视野豁然开朗。眼前不见平原,只见层层青山被雨水洗得清亮,连绵不绝铺向天际。
“咱们到巫山境内了。”陈绥停下脚步,回头望向来路。
白帝城早已消失在视野里,就连雄伟的夔门,也彻底隐入雨幕深处。姜晚回头望去,目之所及尽是迷雾,可她心里清楚,那两道一路尾随的气息还在不远不近地跟着,像一根缠在身上的线,怎么也甩不掉。
“他们还跟着。”她低声道。
陈绥点了点头,把柴刀重新插回腰间:“走沿江官道,路上行人多,他们不敢贸然动手。”
脚下的路总算好走了些,青石板路面重新出现,虽说坑洼不平,却再也不会陷脚。路边陆续冒出不少村落,田间还有农人戴着斗笠冒雨劳作,一锄一锄,动作从容。雨势渐渐变小,浓雾却未曾散去,远处江面上浮着几艘乌篷船,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姜晚沿着官道前行,灵识始终探向东方。长江下游浑厚的气息越来越近,沉沉闷闷的,如同一面古鼓,一下下敲在胸口。那片方向有东西在隐隐回应她,并非玉印碎片,而是一处古老阵法。沿江深处,一座尘封已久的封印,正在等她到来。
她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陈绥也跟着驻足。
“前面有人。”姜晚闭紧双眼,灵眼探查到三道气息,守在官道必经的岔路口。来者并非之前尾随的两人,是一批新的对手,气息阴冷暴戾,所用手法和天台山截脉阵如出一辙,“是贾似道的手下。”
陈绥抬手按住刀柄:“一共几人?”
“三个,堵在岔路口,绕不开。”
姜晚睁开眼,望向前方翻涌的雨雾。官道在此处拐了个弯,道路两侧长满茂密的柏树林,正是埋伏的绝佳地点。她能清晰看见树后蛰伏的三人,对方却全然不知,自己早已暴露。
“他们想不到我能察觉行踪。”她神色平静,“避不开就只能交手,速战速决,挫一挫他们的气焰。”
陈绥不再言语,脚步陡然加快。姜晚紧随其后,怀中的玉印碎片微微发烫,这并非畏惧,而是灵力躁动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