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绥轻轻点头,二人悄然加快脚步。
行至正午,地势缓缓抬升,辽阔平原被远远抛在身后。连绵丘陵此起彼伏,好似翻涌定格的浪涛。平坦土路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依山开凿的古老石阶。
石阶历经千年风雨侵蚀,表面凹凸斑驳,缝隙里野草倔强生长。道路两侧古柏参天粗壮,树干需两人合抱方能围住,树皮沟壑纵横,刻满岁月沧桑。繁茂枝叶遮天蔽日,细碎阳光穿透缝隙洒落,地面光影摇曳不定。
“此处便是金牛古蜀道。”姜晚望着脚下古道,心生怀古之感,“李白《蜀道难》中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描写的正是这条险峻通路。”
陈绥眺望远山险势,沉声开口:“山路虽崎岖,却比水路节省行程。”
“赶路速度提升,潜藏的危险也随之增多。”姜晚抬手按住衣襟,怀中碎片气息安稳,可灵眼探查到的地脉波动杂乱无序,“这片山体根基不稳,多处脉络断裂衰败,浊气不断向外渗出,我们尽快穿行,不要中途逗留。”
二人脚步越发急促,穿梭在古柏浓密的树荫之下。山谷长风呼啸穿行,声响在山林间回荡,耳畔仿佛萦绕着细碎低语。厚厚的松针铺满石阶,落脚无声,所有动静都被山林尽数掩藏。
林间生灵自在出没,松鼠在树干间飞快跳跃,山雀受惊展翅飞入密林,枯叶盘旋飘落,静静坠落在脚边。
夕阳西斜之时,气势巍峨的剑门关出现在视野尽头。
两座山峰拔地而起,岩壁陡峭如刀削斧凿,中间仅余下一道狭窄隘口,只容小队人马通行。关楼屹立在险要之处,砖石构筑的城楼不算恢弘,却凭借地利成为天然屏障,历来都是兵家必争的雄关要塞。
城头旌旗迎风翻飞,几尊锈蚀铁炮静静伫立,炮口朝北,如同恒久守护疆土的眼眸。
关隘驻守兵卒数量不多,大多闲散靠着城墙闲谈,看见往来行人只是淡淡一瞥,不曾上前盘问阻拦,抬手示意便可通行。
穿过剑门隘口,视野瞬间豁然开朗。连绵群山渐渐向远方退去,平缓丘陵铺展开来,层叠山峦一路绵延至天际,与云雾相融,边界朦胧模糊。
宽阔平整的官道重新出现,路旁草木尚未繁茂,光秃枝条随风轻晃。
“跨过这座雄关,就快要抵达汉中地界。”陈绥取出舆图,对照方位辨认路线。
“今日先在附近小镇落脚休整,明日一早继续向北进发。”姜晚下意识回望剑门关方向,那两道尾随的气息依旧不离不弃,始终躲在暗处窥探。对方掩藏踪迹的手法十分精妙,灵眼只能感知存在,无法看清真实样貌。
二人心中都清楚暗处暗藏危机,彼此心照不宣,稳步向前行进。
暮色慢慢笼罩山野,两人寻到一座山间小镇留宿。镇子规模小巧,仅一条主街贯通全域,沿街店铺寥寥无几。落脚的客栈陈设简朴,屋内却收拾得干净整洁。掌柜是位清瘦老者,性子沉默寡言,收下住宿费递出房门钥匙,便自顾忙活琐事。
夜色深沉,小镇彻底归于寂静。姜晚独坐窗边,将四块山河碎片依次取出,整齐摆放在桌面。烛火轻轻摇曳,温润玉色流光婉转,四块碎片如同四颗沉稳跳动的心脉。
她闭目凝神,全力催动灵眼,心神向着北方无尽延伸。磅礴的秦岭山脉横亘大地,轮廓苍茫厚重。山脉北侧,黄河亘古雄浑的气息遥遥传来,浩荡沉稳,带着大地千万年不息的脉搏。
第五块山河碎片,便深藏在这片龙脉腹地之中。
姜晚收好信物,吹灭烛火。昏暗房间里,隔壁忽然传来轻微的磨刀声响,节奏沉稳平缓,一下下清晰可闻。
山风翻越剑门群山,在旷野间悠悠回响。前路漫漫望不到尽头,凶险与尘封旧事,都在北方静静等候。沧桑古道历经岁月洗礼,一代代守脉之人,始终怀揣初心,奔赴山河各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