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这两名热情的队员一直给你科普鬼杀队的常识。
灰蓝色羽织的那个走在你的左边,深灰色羽织的那个走在你的右边,像两个护送公主的侍卫。他们的话比昨天多多了,大概是因为你已经答应了加入,他们不需要再小心翼翼地试探,可以畅所欲言了。
“癸级队员要晋升,得靠战功。杀鬼,杀很多鬼,杀越强的鬼,积分越高。积分够了,就能参加晋升考核。”灰蓝色羽织的那个滔滔不绝,显然是背过很多遍这些规则。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大概在想象自己有一天也能晋升,能从癸级变成甲级,能从甲级变成柱。他想得很美,但你不知道他有没有那个天赋。大部分人一辈子都是癸级,在底层巡逻,杀一些低级的鬼,领一份微薄的薪水,养活自己和家人。
他们没有机会成为柱,柱需要天赋,需要运气,需要有人赏识。大部分人什么都没有。
你饶有兴趣地听着。你确实感兴趣,不是对这些晋升规则感兴趣,是对严胜曾经经历过的那些事感兴趣。他当过月柱,从癸级到甲级,从甲级到柱,他走过的路,你正在听别人描述。他从来不会和你说这些,他刻意回避他当过月柱的往事。
你问过他一次,他只说了一句“都过去了”,然后就沉默了。你没有再问,你知道那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他离开继国家,加入鬼杀队,成为月柱,又背叛了主公。那几年他经历了什么,他从来没有和你说过,你只能从别人的嘴里拼凑出那些年月的碎片。
你一边听他们说话,一边甜丝丝地叫他们“学长”。你的声音很甜,像你手里那颗还没有拆开包装的糖。你叫得自然极了,好像他们真的是你的学长,好像你们真的在同一所大学里上过课,在同一个食堂吃过饭,在同一个图书馆借过书。他们被你这么叫着,耳朵又红了,脚步也有些飘。
直到其中一个队员——深灰色羽织的那个,忽然面露遗憾地看着你。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在熙熙攘攘的街头,在人来人往的人群中,他停了下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你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柔软的、脆弱的东西。
“同学,能不能别讲我们学长了?我和他,根本就不是这所大学的。”
你当然知道了。
京都女子大学哪里来的男学生。你第一天见到他们,就知道他们不是你的学长。他们的衣服,他们的鞋子,他们说话的方式,他们走路的样子,他们看你的眼神,没有一样像是从大学里走出来的人。他们只是两个穿着羽织、带着日轮刀的年轻鬼杀队队员,奉命来招募你。
他们的任务就是接近你,说服你,把你带进鬼杀队。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深灰色羽织的那个更加不好意思了,好像在说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他的手攥着腰间的刀鞘,指节泛白。他的嘴唇动了动,眼睛不敢看你,盯着路面上的一块石子。“我们没上过学。家里没钱给我们读书。甚至我们连字都不认得几个。我们来,是为了拉你入伙。任务而已。”他终于说完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卸下了什么重担。
你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不疼,但是有感觉。你看着他们,两个十六七岁的孩子,穿着不太合身的羽织,腰间别着日轮刀,站在京都熙熙攘攘的街头。
他们没有上过学,不认得几个字,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为了任务来骗你。他们骗了你,他们觉得对不起你。你在他们眼里是蝉联四年剑道冠军的学姐,是教授和同学都夸赞的好学生,是万世极乐教的教主夫人,是你丈夫手掌心里的宝。你什么都有,他们什么都没有。他们连字都不认得几个。
“是吗?真的太可惜了。大学很有意思的。”你的声音很温柔,是那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没有任何表演痕迹的温柔。你很温柔地说出了这句话,然后低下头看着他们。
你手里的毕业证书在阳光下泛着光,精美的封皮,烫金的字,是你四年青春的证明。
两个队员看着你手里的毕业证书,眼神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了。灰蓝色羽织的那个咬了咬嘴唇,深灰色羽织的那个把目光移开了。他们羡慕,他们又难过。
“真不好意思。你和你的丈夫,还请我们两个吃了我们这辈子都没有吃过的美食。我们心里很过意不去。”
灰蓝色羽织的队员的脸羞愧地红了。他昨晚吃了那么多,鹅肝寿司、鱼籽寿司、海胆寿司,喝了清酒和红酒,那些东西他一辈子都没有吃过,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再吃到了。
“那些东西在鬼杀队,可能连柱都不一定吃得到。我们更没资格吃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像是含在嘴里说不出来。他们觉得自己不配。不配吃那些珍馐美味,不配坐在那间金碧辉煌的房间里,不配被那个美丽的学妹和那个温柔的教主招待。
他们是骗子,他们骗了她,他们不配。
你沉默了。
鬼杀队的普通队员的生活,原来没有你想得那么好。你不喜欢鬼杀队,你恨产屋敷家,恨他们把你毒死,恨他们追杀无惨几百年。但此刻站在你面前的这两个队员,他们不欠你什么。他们没有毒死你,没有追杀无惨,他们只是两个穷人家的孩子。
他们加入了鬼杀队,不是因为正义,是因为穷。
街对面,资生堂的冰淇淋店,招牌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着柔和的光。
你看见了,拉起他们的手。你的手很小很暖,他们的手很大很粗糙,手心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茧。他们被你拉得踉跄了一下,惊讶地看着你。“那我请你们再吃点好吃的,好不好?”你不由分说地把他们拉进了店里。
冰淇淋店很小,只有几张桌子,但很干净。墙上的菜单写着各种口味,各种搭配,各种你叫不出名字的法语词。你让他们坐下,他们不坐,你按着他们的肩膀让他们坐下了。
你走到柜台前,在店员微笑的注视下,掏出钱包,数了几张纸币,递过去。那个数字够他们吃一个月饭,你眼睛都没眨一下。店员把三个五彩缤纷的冰淇淋递给你,很大,每个上面有好几个球。香草的,草莓的,巧克力的,抹茶的,每一种颜色都不一样,在灯光下像三朵盛开的花。
你端着托盘走回来,把冰淇淋放在他们面前。他们的眼睛亮了。灰蓝色羽织的那个看着手里那杯五彩缤纷的冰淇淋,像在看一件艺术品,舍不得吃。深灰色羽织的那个用勺子舀了一小口,放进嘴里的时候闭上了眼睛,好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此生不会再有的味道。
“好吃吗?”你问。
他们猛点头,嘴里塞满了冰淇淋说不出话。你笑了,也舀了一勺自己的冰淇淋放进嘴里,很甜,很凉。
在这个炎热的傍晚,在这个人来人往的街头,在这间小小的冰淇淋店里,你们三个人面对面坐着吃着冰淇淋,像三个无忧无虑的、不用想明天的、只需要把冰淇淋吃完的年轻人。
聊着鬼杀队的日常,聊他们的巡逻路线,聊他们的同僚,聊他们的上司。你知道了很多事,鬼杀队成员的年龄都不大,你身边的两位也就只有十六七岁。他们的队长也才二十出头,柱们也不过年长几岁。那些拿着刀砍杀恶鬼的人,原来只是一群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