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问他们,如果遇见很合适的人才,鬼杀队会怎么招募。他们说如果人才特别优秀,主公和主公夫人可能会亲自出场,当HR,亲自说服那个人加入鬼杀队。你说“原来主公也会亲自出马啊”,他们说“是的,不过我们没见过主公,我们级别不够”。
你不知道那个主公现在住在哪里,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但你知道他活不长,产屋敷家的诅咒,每一代当主都活不过三十岁。他们和鬼战斗了几百年,用自己的血,用自己的命。你恨他们,但你也知道他们只是一群被命运选中的人,他们没有选择。
你们一边吃冰淇淋,一边骂无惨。
他们的嘴在骂,你的嘴也在骂。你说“无惨真不是人,害得主公一家短命”,他们点头说“是啊,那个鬼王真该死”。你不知道他说“鬼王”的时候知不知道那个鬼王是你的丈夫。他当然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鬼杀队队员,吃着冰淇淋,骂着鬼王。他不知道鬼王的妻子就坐在他对面,也在骂鬼王。你们骂的是同一个人,你们爱的是不同的人。
冰淇淋快吃完了,杯底只剩下融化的液体,五彩斑斓的颜色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浑浊的灰色,你用勺子搅了搅,没有喝。你问出了那个你一直想问的问题,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你们为什么选择加入鬼杀队?”
灰蓝色羽织的那个最先开口。他放下勺子,看着杯底融化的冰淇淋。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家里实在穷得揭不开锅。我稍微有点天赋,为了让乡下的娘活下来,就加入了鬼杀队。”他把“稍微”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不好意思承认自己有什么天赋。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天赋,他只知道自己能握刀,能杀鬼,能领到那份微薄的薪水,能让乡下的娘活下来。
深灰色羽织的那个接着说了,他还在吃最后一口冰淇淋,舍不得咽下去。“弟弟妹妹要靠着我养活。进鬼杀队有工资。”他的语气像是在说一道算术题,一加一等于二,他加入鬼杀队,他有工资,他的弟弟妹妹有饭吃,就这么简单。
他们只是普通人,普通人一生几乎不会见到鬼,也不会开那个活不过二十五岁的斑纹。他们和那些开了斑纹的、活不过二十五岁的天才不一样,他们是普通人。也许一辈子都不会遇见真正的鬼,也许一辈子都在巡逻,杀一些低级的鬼,领一份微薄的薪水。然后到了年纪,退休,回家,娶妻生子,或者不娶妻,回到乡下的娘身边,种田,养老,老死。他们不会成为英雄,不会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不会有人在他们死后为他们立碑。
他们只是鬼杀队最底层的普通队员,是那些被遗忘在历史角落里的名字,是那些不会出现在任何文献里的、无名的、沉默的大多数。
你不喜欢鬼杀队。
但此刻你喜欢面前的这两个人,你喜欢他们,你希望他们永远当一个普通人。
不要再遇见鬼了,不要再遇见上弦了,不要再遇见无惨了。无惨不会杀他们,因为他们不配。他只会杀那些他看得上的人,那些让他觉得有威胁的人,那些让他想起缘一的人。他们不是,他们只是蝼蚁。无惨不会踩蝼蚁,因为他看不见。
你希望他们永远当蝼蚁,永远不被看见,永远活着。
冰淇淋吃完了。杯子里空了,只剩下勺子上的奶油渍。太阳快下山了,街上的灯笼开始亮起来,一盏一盏的,橘黄色的光在暮色中像星星坠落人间。街上的人多了,下班的下班的,放学的放学的,约会的约会的。他们的巡逻任务还没完成,今晚还要巡逻,明天还要,后天还要。
他们没有假期,没有休息日,没有时间谈恋爱,没有时间回家看娘。
“以后再见,小姐。你一定能成为柱的。”灰蓝色羽织的那个站起来,把凳子推好,朝你笑了笑。他的笑容很真诚,是那种希望你好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纯粹的祝福。
你希望再也不见。
你不会成为忠心耿耿的柱,你是无惨的妻子,和无惨同流合污。
你们不会有并肩作战的那一天,如果有那一天,你是站在他们对面的那个人。你不会拔刀,你会让童磨去,或者让黑死牟去,或者让无惨去。你不会亲自动手,因为你不想看见他们的脸,不想看见他们死在你面前,不想在以后很多年的夜里想起他们。
你不想。电车马上就要到了。你想起什么,飞快地跑进店里,在那两个队员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你又买了那种有很多个球的冰淇淋,很大,很重,你两只手捧着跑出来,稳稳地塞进他们的手里。
“路上吃。”你说。
“小姐,这……”
“拿着。”
他们接过去了。
冰淇淋在暮色中闪着光,奶油开始融化,顺着杯壁往下淌,像眼泪,又不是眼泪。电车来了。他们被上车的人群推着往前走,一步三回头。灰蓝色羽织的那个举着冰淇淋朝你挥了挥手,深灰色羽织的那个被挤得差点站不稳,赶紧把冰淇淋举高,怕被碰倒了。
车门关上了,电车缓缓驶离,你站在站台上,看着电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一个光点,消失在暮色深处。
天边的最后一缕光也沉下去了,街上的灯笼亮成了一片海洋。
你转过身,走向那辆一直跟在你们后面、不远不近地停着的黑色轿车。司机下车为你拉开车门,你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了,世界安静了。
轿车缓缓驶离,融入车流,融入暮色,融入京都的夜。
你靠在车座上,闭上眼睛。
冰淇淋的甜味还留在舌尖,你舔了舔嘴唇,很甜。那两个队员现在应该已经在电车上了,他们捧着那杯快要融化的冰淇淋,小心翼翼地吃着,怕滴在衣服上,怕滴在地上,怕旁边的人撞到他们。他们不知道那个给他们买冰淇淋的人,是鬼王的妻子。他们不知道那些他们骂过的“该死的鬼王”,是她的丈夫。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你希望他们永远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