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站在阳台上,夜风从城市的尽头吹来,带着远处街道的车流声和某种不知名的、正在开花的树的香气。你握着手机,通话界面上童磨的名字和那个夸张的笑脸表情包在黑暗中亮着,像一张欠揍的脸。电话接通的那一刻,童磨懒洋洋的声音从大洋彼岸传来,带着刚睡醒或者根本没睡、但故意装出刚睡醒的、欠揍的慵懒:“喂——夫人啊,晚上好。”
你没有说晚上好,你深吸了一口气,夜风把阳台上的你吹得头发翻飞,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为什么不去找猗窝座?为什么不去找猗窝座打拳?你给严胜打那种电话干什么?你现在知道你捅了多大的篓子吗?严胜一直闹着要搬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童磨笑了,他居然在笑,你甚至能想象他此刻的样子,七彩的眼睛弯成两道彩虹,白橡色的头发散落在枕头上或者沙发靠背上,整个人笑得前仰后合,像一只偷到了鱼的、得意忘形的白毛狐狸。
“夫人,”童磨的声音带着笑的余韵和一丝“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你们从小就认识黑死牟大人,看着他长大,教他剑术,给他做饭,陪他过了几百年。孩子长大了,该独立了。让他一个人搬走吧!”
你握手机的手指又紧了几分,仿佛要把那只电话那头、正在幸灾乐祸的白毛狐狸从听筒里揪出来。“童磨!”
电话那头传来另一个严厉愤怒的声音,带着“你在说什么鬼话”的不悦——是猗窝座。“童磨,你能不能闭上你的嘴?”猗窝座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还有翻身的窸窣声,像是本来已经睡了,被童磨的笑声吵醒,然后在听清楚童磨在说什么之后,彻底清醒了并且生气了。
童磨被骂了,没有任何收敛,笑得更欢了,远处猗窝座的声音又传来,语气比刚才更重了:“童磨,你给黑死牟前辈打了什么电话?你说了什么?”你在电话这头听见猗窝座开始质问童磨的语气,闭上眼睛。
猗窝座也知道了。
全世界都知道了。
“猗窝座,”你对着电话喊了一声,“你让童磨好好解释。”
猗窝座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大概是在对童磨说:“你惹的祸,你自己跟夫人解释。”然后是童磨的声音,带着笑意的、无辜的、委屈的、欠揍的:“夫人,我只是说了实话嘛。黑死牟前辈迟早要知道的,晚知道不如早知道,早知道早独立,早独立早成长,早成长早——”
“童磨!”你和猗窝座的声音同时在电话两端响起,隔着整个太平洋,隔着白天和黑夜,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却在同一时刻说出了同一个名字同一个语气。
童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他收起了笑声,虽然还能听出他声音里残留的笑意。“我和无惨劝了严胜两天了,他还是吵着要搬走。”你靠在阳台栏杆上,声音小了下去,你也累了,两天了,从那个晚饭后严胜说要搬走开始,你们已经劝了两天了。
第一天,严胜吃完晚饭收拾了碗筷,把厨房擦得干干净净,然后走到客厅站在无惨面前。
无惨正在看书,梅红色的眼睛从书页上方抬起来看着他。“无惨大人,我想搬出去住。”
无惨翻了一页书,声音发平干涩:“不准。”严胜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了房间。你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严胜把早餐端上桌,坐在餐桌旁,没有动筷子,又开口了:“无惨大人,我想搬出去。我在附近找房子,不会太远。”无惨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我说了,不准。”严胜垂下眼睛,拿起筷子开始吃早餐,沉默地吃完了整顿饭,然后洗碗、换衣服、出门去学校。
你看得出来,他是认真的。
第二天下午,你趁无惨在书房写论文,敲了严胜的房门。他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ipad,屏幕上是你们平时一起追的那部韩剧,暂停了。你看见他眼睛里有薄薄的水雾,不知道是看剧看哭了还是别的原因,你没问他也没说。“严胜,不搬好不好?”他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你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童磨那个人,说话不知轻重的,你别往心里去。而且他说的也不全对。你不是电灯泡,你是家人。”
严胜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没有看你。“老师说这番话,我很高兴。但童磨说得对。我确实不方便——我住在隔壁,你们不方便。我搬走了,你们就方便了。以前我不知道,现在我知道了,就不能假装不知道。”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但你听出了严胜平稳回答下面的倔强与温柔。
你站在严胜的房门前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太懂事了,从小就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几百年了,还是这样。你把这件事告诉了无惨,无惨当时正在书房写论文,听完你的转述沉默了很久。他放下笔,摘下防蓝光眼镜,揉了揉眉心,声音低沉而疲惫:“严胜这个人,认定的事情,谁劝都没用。”
你也坐了下来,看着他,“那怎么办?”
无惨戴上护目镜,重新拿起笔,“他是为了我们才要搬走,那就告诉他,我们不需要他搬走。他搬走了,我们更不方便,谁做饭,谁买菜,谁在超市打折的时候记得买咖啡豆和草莓?”
你觉得有道理,当晚就去严胜的房间转达了无惨的意见,当然把“咖啡豆”换成了“你搬走了谁给我们做饭”,严胜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可以每天过来做饭。不需要住在隔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