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平静本身,就是一种恐怖。
孙志远被分配在行李车厢。行李车厢在火车的尾部,紧挨着锅炉房。车厢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行李箱,有的箱子很新,有的箱子旧得快要散架。车厢的灯管坏了,只剩下几盏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把整个车厢照得像一个水下世界。
孙志远一个人待在这里,没有其他人。
他坐在一个行李箱上,背靠着车厢壁,双手抱着膝盖。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行李车厢尽头那扇紧闭的铁门。门后面是煤水车厢,卡片上写了——未经列车长许可不得进入。
但他总觉得自己听到了门后面有声音。
不是机器的声音,不是煤燃烧的声音,而是一种有节奏的、沉闷的、像心脏跳动的声音。砰,砰,砰,砰。
他把耳朵贴在车厢壁上,那个声音更清晰了。
不是一颗心脏,是很多很多颗心脏。它们跳动的频率不一样,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像鼓点,有的像闷雷,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杂乱的交响。
孙志远捂住耳朵,蹲下来,闭上眼睛,开始数数。
这是他从小到大的习惯——害怕的时候就数数。一,二,三,四,五……他一路数到了五百三十七,那个声音才终于消失了。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面前多了一个行李箱。
那个行李箱原本不在那里。
行李箱是黑色的,皮质,锁扣是黄铜的,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标签上写着两个字,字迹潦草得几乎看不清,但孙志远凑近了看,还是认出来了。
“孙志远。”
是他自己的名字。
他的手伸出去,碰到行李箱的锁扣。锁扣是冰凉的,但那种凉不是金属的凉,而是……肉的凉。他缩回了手。
他想起了卡片上的规则——不要触碰乘客的行李。
但他还没有搞清楚这个行李箱到底算不算“乘客的行李”。它的主人是谁?为什么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
孙志远坐在黑暗中,盯着那个行李箱,一直盯到下班时间。
他没有打开它。
但他知道,明天,或者后天,他迟早会打开它。
第一天的乘务员用餐时间是晚上八点半。
所有人都准时到了餐车。没有人敢迟到。
餐车里的灯光比白天暗了一些,只开了两盏灯,明黄色的光照在白色的桌布上,投下温暖的阴影。餐桌上摆着十一份餐食,和白天给乘客的不一样——这是真正的食物。米饭,炒菜,一碗汤,甚至还有一小碟水果。
但卡片上写了,如果餐桌上出现了不认识的菜肴,不要食用。
苏念坐下来,仔细看了看面前的餐食。米饭是正常的米饭,菜是一份西红柿炒蛋、一份清炒时蔬、一份红烧排骨,汤是紫菜蛋花汤,水果是几瓣橘子。都是她在食堂里吃过的、认识的、没有问题的食物。
她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用餐期间不得交谈。
餐车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所有人都低着头,安静地咀嚼,安静地喝汤,安静地把食物送进嘴里。只有赵大海吃饭的声音很大,吧唧吧唧的,在安静的餐车里显得格外刺耳。没有人说他,因为规则没有说不能吧唧嘴。
苏念吃到一半的时候,余光瞥见了一个东西。
餐桌的尽头,她旁边的空位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份餐食。
她确定自己坐下来的时候那个位置是空的。她确定所有人坐下来的时候那个位置都是空的。但现在那里摆着一套餐具,一碗米饭,一份西红柿炒蛋,一份清炒时蔬,一份红烧排骨,一碗紫菜蛋花汤,几瓣橘子。
和所有人的餐食一模一样。
苏念没有转头。她没有去看那个座位,没有去看那份凭空出现的餐食,甚至没有让目光在上面停留超过一秒。她把头低着,继续吃自己的饭。
她的筷子在抖。
她听到了。在那个空座位上,有人坐下了。她听到了衣料摩擦座椅的声音,听到了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听到了咀嚼的声音。
很安静,很有礼貌的咀嚼声。
苏念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把筷子整齐地放在碗上,端起自己的餐具,走向清洗区。从头到尾,她没有看那个座位一眼。
但她在经过那个座位的时候,感觉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她的衣角。
很轻,像是一个小孩子在拉大人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