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回头。她把一杯茶放在老人面前的折叠桌上,说了一声“请慢用”,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惊讶。然后她转身,走向下一个座位。
一个年轻女人坐在过道另一侧,怀里抱着一个襁褓。襁褓被裹得很紧,看不见里面的东西,但襁褓在动——不是婴儿那种轻轻蠕动的动,而是一种剧烈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的动。女人的脸上带着一种僵硬的笑容,嘴角的弧度像是被钉死的。
苏念把茶放在她面前,转身离开的瞬间,听到了一声极细极轻的哭声。
不是从襁褓里传出来的。
是从她身后传来的。
从那个年轻女人的喉咙里。
苏念的步子没有停顿,甚至没有加快。她端着空了的托盘走向车厢尽头,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节拍上,不快不慢,像一个真正的、训练有素的乘务员。
她在车厢连接处停下来,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心跳很快。手心全是汗。
但她在笑。
不是觉得好笑,而是在确认一件事——她做得到。她可以在那些东西中间行走,可以不被它们吓倒,可以在恐惧最猛烈的时候保持体面和从容。这在七天前是不可能的。七天的精神病院把她从一个会在雷雨夜缩在被子里发抖的女孩,变成了一个能在死人堆里端茶倒水的女人。
“苏念。”
有人叫她。
她猛地睁开眼睛,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餐车方向,一个人影站在半明半暗的走廊里,看不清脸。但那个声音她很熟悉——是董安。
“秦总监让你去餐车帮忙,餐车那边人太多,忙不过来。”董安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尖细而滑腻,像一条蛇在说话。
苏念看着他,没有动。
餐车开放时间是七点到九点,现在是七点半。董安也是餐车服务组的,理论上和她平级。秦姝是列车长助理,有权限调动人员,但秦姝为什么不自己来找她?为什么是董安?
她没有问这些问题。她只是点了点头,端着空托盘,朝餐车方向走去。
走到董安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董安比她矮半个头,仰着脸看她,那双老鼠一样的眼睛里映着餐车的灯光,亮晶晶的。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意,那笑意不达眼底。
“苏念,”他轻声说,“你长得真好看。”
苏念看着他,没有脸红,没有慌乱,甚至没有眨眼睛。她用一种在精神病院里学会的、对所有非人之物一视同仁的平静语气说了一句:“谢谢。请让一下,我过去。”
董安的笑容僵住了。
苏念侧身从他身边走过去,步伐没有变化。
她听到了身后董安发出的一声极轻的笑。那笑声和秦姝说“不要相信任何人”时听到的那个笑声一模一样。
餐车比硬座车厢亮堂一些,但也亮不到哪里去。餐车里坐着七八个“乘客”,每一个人面前的桌上都放着一份餐食——灰色的糊状物,和精神病院里的一模一样。苏念看到那碗糊状物的时候,胃里翻了一下,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白秀兰正在给一个老太太倒水。老太太的脸干瘪得像一颗核桃,手指弯曲成爪状,指甲又长又黄。她接过水杯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白秀兰的手背。
白秀兰的手背上立刻出现了一道红痕。
苏念看到了。
白秀兰也看到了,但她没有缩手,甚至没有低头看。她笑眯眯地对老太太说:“您慢用,水烫,小心烫着。”然后端着托盘走了。
她的步态没有任何变化,稳健得像一棵老树扎根在土里。
苏念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问:“你的手——”
“没事。”白秀兰打断了她,声音低而平静,像是苏念在问她今天的天气,“皮糙肉厚,不碍事。”
苏念看了一眼她的手背。那道红痕正在变深,从红色变成紫色,从紫色变成黑色。白秀兰把手背到身后,继续干活。
苏念没有再问。她知道白秀兰不想让别人知道。在公交车上干了三十年售票员的女人,什么刁蛮乘客没见过?什么伤没受过?这个五十八岁的奶奶有她自己的方式来处理这个世界对她的恶意。
秦姝站在餐车尽头的吧台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正在核对着什么。她看到苏念进来,点了点头,指了指吧台上的一摞餐盒:“把这些送到硬座车厢的乘客手里。每个座位一份,不要漏。”
苏念走过去,抱起了那摞餐盒。餐盒摞得很高,几乎挡住了她的视线。她侧着身子挤出餐车门,走进硬座车厢,开始一个座位一个座位地分发。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接过了餐盒,他的手指冰凉,像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冻肉。他打开餐盒盖子,低头看了看里面的灰色糊状物,然后抬起头,对苏念咧嘴笑了一下。
他的嘴里没有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