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予舟最先开口:“什么规则,一次性说完。”
林鹿清了清嗓子,收敛了玩笑的表情。她其实比谁都清楚事情的严重性,只是她应对恐惧的方式就是把它当成一场游戏。这是她看了十几年恐怖小说练出来的本事——如果在恐惧面前崩溃,那就真的完了。
“目前能看到的规则只有三页,后面被撕掉了。第一页是总则,说我们作为新入职的员工,必须服从医院的各项安排,不得与‘病人’发生冲突。第二页是工作分配表,我们一共十二个人被分成了五个小组。第三页是禁止事项,比如不能在下班后进入地下二层,不能在晚上十点后独自经过东区走廊,不能在停尸间……”她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
“停尸间怎么了?”沈听溪追问。
林鹿把笔记本递给她,沈听溪接过去快速扫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停尸间那条规则被修改过,原本的字迹被黑色马克笔涂掉了,有人在旁边用红色的笔重新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而用力,像是在极度恐惧的状态下写出来的:“停尸间里没有活人,但尸体不会一直躺着。”
苏念的脸色已经白得不能再白了。她强迫自己深呼吸,像沈听溪曾经教过她的那样——吸气四秒,屏住四秒,呼气四秒。重复三次之后,身体的颤抖终于减轻了一些。
“十二个人,”沈听溪把话题拉回正轨,“也就是说除了我们四个还有。”
“八个。”江予舟说到,“我刚才在走廊尽头看到了一个大厅,里面有十二张床位,除去我们四个躺过的,还有八张,上面都有人躺过的痕迹。他们应该跟我们一样,比我们醒得早,现在不知道分散到哪里去了。”
沈听溪点点头,又看了一遍工作分配表,用她一贯清晰准确的语调念出来:
“停尸间,两人。负责接收和转运尸体,工作时间为每日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遇突发情况需随时响应。”
“东区孕妇病房,四人。负责照顾三名特殊病人的日常起居,需全天候看护。”
“西区普通病房送餐,四人。负责为所有病房的病人提供午餐和晚餐,送餐时间为每日十一点和十七点。”
“中心电梯,两人。负责操作专用电梯,运送需要急救的病人上下楼,随时待命。”
她的目光在最后一行停了一下,然后说:“没有被分配到工作的人,会被当作病人处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所有人头上。
没有工作就意味着成为病人,而病人是这个医院里……最不祥的存在。她们甚至不需要任何额外的信息就能本能地理解这一点,就像在黑暗中感受到背后有人注视你时,那种从脊椎底部升起的寒意。
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大声争吵。四人对视一眼,江予舟率先走了出去。
大厅在走廊尽头,是一个大约五十平米的开放空间,摆放着十二张简陋的金属床,每张床上的被褥都凌乱不堪,像是有人刚刚从上面挣扎着起身。大厅的一侧是一块巨大的公告栏,上面贴着与林鹿那本笔记本上相同的工作分配表,只不过是用鲜红的字写的。
八个人已经聚集在那里了。
苏念第一眼看到的是人群中最高最壮的那个男人。他大约一米八八,穿着一件被肌肉撑得快要崩开的病号服,寸头,下颌线硬朗,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你们别碍事”的气场。他在和一个白领模样的男人争论什么,声音很大,语速很快,带着明显的焦躁。
“我说了,先搞清楚这是什么地方,什么工作不工作的,老子又不是来打工的!”壮汉一拳砸在公告栏的金属边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旁边的白领男人后退了一步,推了推眼镜,语气尽量保持礼貌和克制:“这位大哥,你也看到了,我们身上什么都没有,手机钱包全部消失了,门也打不开。现在唯一的线索就是这个工作分配表,如果不按它说的做,你打算怎么办?”
白领男人三十岁左右,穿着病号服也掩不住那种常年出入写字楼的气质,衬衫最上面那颗纽扣永远系得规规矩矩,说话条理分明,每个词都经过斟酌。苏念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视线快速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像是在做某种风险评估。
“那个壮的是谁?”林鹿小声问。
没有人能回答她。
壮汉还在嚷嚷,但一个年轻的声音打断了他:“大叔,你声音小点行不行?万一引来什么东西呢?”
说话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男生,高中生模样,长相温和无害,笑起来应该会很好看。但他的眼神不太对——那种温和是刻意维持的,底下的东西要冷静得多,甚至有些冷漠。他靠在墙边,双手插兜,看似随意,其实一直在观察每个人的位置和反应。
壮汉被他叫“大叔”,火气更大了,正要发作,旁边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女人赶紧拉住他的手臂,用一种甜腻得几乎发齁的声音说:“哎呀别生气了大哥,大家现在都是一条船上的,闹翻了谁都不好过对不对?”
女人长得很漂亮,但不是苏念那种清冷出尘的漂亮,而是一种精心计算过的漂亮——妆容恰到好处地显得温柔无害,衣领刻意松开一颗扣子露出锁骨,身体微微倾向壮汉那边,无意识地在散发一种“我可以依赖你吗”的信号。
她是三个人里最先完成社交定位的那个。
苏念看到沈听溪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还有五个人。
一个穿着格子衬衫、戴着厚底眼镜的女生蹲在角落里,大概十八九岁,手里拿着一支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圆珠笔,在公告栏旁边的墙壁上写写画画。她嘴里念念有词,什么“空间折跃”“维度坍缩”,偶尔抬头用一种“你们都不懂”的眼神看其他人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写。
“那个大概是林鹿的同类。”江予舟面无表情地说。
林鹿笑了:“我比她正常多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最角落的金属床上,抱着头,浑身发抖,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他的病号服皱得像咸菜,散发着浓烈的酒气——不是现在喝的,是那种从皮肤里渗出来的、常年酗酒的人特有的味道。他的手指粗糙,指甲缝里是黑的,一看就是很久没有正经工作的人。
还有一个二十五岁左右的年轻男人靠在公告栏的另一侧,看起来很普通,普通到你会转头就忘了他长什么样。普通的五官,普通的身高,普通的站姿,普通到如果不是刻意去数人数,你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的存在。他是最后一个醒来的,醒来之后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公告栏上的红字。
最后是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穿着干净整洁的病号服,蹲在公告栏正前方,一字一句地认真读着工作分配表上的每一个字。她的表情天真而认真,像幼儿园小朋友在认真听老师讲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