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是被雷声惊醒的。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空,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鸣,整栋宿舍楼都在颤抖。她下意识地缩进被子里,手指死死攥住被角,指节泛白。
“别怕,打雷而已。”下铺伸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床沿。
是寝室长沈听溪的声音,在黑暗中平稳得像一潭静水。
苏念咬着嘴唇,没敢说自己真正害怕的不是雷。她们所在的女生宿舍楼本就老旧,前几日就有传闻说电路老化严重,整栋楼的电闸时不时跳闸。今晚这场暴雨来得太猛,闪电接连不断,楼下已经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叫声——整座校园都断电了。
手机的光亮了起来,对床的林鹿已经打开了手电筒功能,把手机立在桌上,整个寝室被晕出一圈冷白色的光。她盘腿坐在床上,脸上没有半点惊慌,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兴奋。
“停电了!咱们是不是该讲鬼故事应景?”林鹿的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
“你闭嘴。”苏念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
寝室最角落的江予舟一言不发地翻身下床,动作利落得像一只猫。她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暴雨如注,路面的积水已经没过脚踝,远处的教学楼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完全被吞没在黑暗里。
“水淹得挺深,校门口那条路估计已经封了。”江予舟的声音低沉而冷静,带着常年健身的人特有的沉稳气息,“辅导员群里发了通知,全校停课,所有人待在寝室不要外出。”
“那你还不赶紧回来,别站在窗户边,打雷多危险。”苏念终于把头探出了被子,露出一张白净得几乎透明的脸。即便在这样狼狈的雨夜,她的五官依然精致得不像真人,睫毛又翘又长,眼尾微微上挑,像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沈听溪已经在整理她们寝室应急包了。她从柜子里翻出蜡烛、打火机、几包压缩饼干和矿泉水,用塑料袋仔细包好放在桌下最容易拿到的地方。所有动作有条不紊,像提前演练过无数遍。
“今晚应该不会来电了,”沈听溪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天气预报说暴雨要持续到明天上午,学校这个备用电源撑不了太久,大家早点睡,省着点手机电。”
她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力量。寝室四个人里,沈听溪是最不像寝室长的寝室长——她个子不高,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体育课跑八百米永远是最后一个,需要室友们轮番在终点等她。但每次遇到麻烦事,所有人第一个想到的都是她。
林鹿已经爬到苏念床上去了,两个人挤在一起。林鹿搂着苏念的肩,用一种哄小孩的语气说:“来来来,姐姐陪你睡,等明天雨停了说不定咱们就穿越进什么无限流世界了,到时候你这样的漂亮妹子肯定是团宠。”
“你能不能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苏念没好气地拍了她一下,但身体确实没再发抖了。
黑暗中,四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蜡烛的火焰摇曳了几下,终于熄灭。暴雨声像一层厚重的屏障,将整栋宿舍楼与外界隔绝开来。
苏念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最后的记忆是林鹿温暖的体温隔着被子传过来,沈听溪在上方均匀的呼吸声,还有江予舟在角落里翻身的细微声响。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不是那种寻常意义上的安静。而是一种绝对的、彻底的、连呼吸声都被吞噬掉的安静。
苏念猛地睁开眼睛。
她躺在一张冰凉的金属床上。天花板是惨白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声,光线刺眼得让人流泪。空气里有浓重的消毒水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腐烂的甜腥气。
“这不是宿舍。”她坐起来,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带着明显的颤抖。
她低头看自己——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胸口别着一张塑料工牌,上面印着她的照片和一行字:“慈恩精神病院·见习员工·苏念”。
房间不大,像一间值班室。墙上贴着泛黄的规章制度,字体是那种复古的宋体,纸张边缘有被水浸泡过的痕迹。角落里有一面镜子,镜面布满裂纹,她的脸被分割成好几块,每一块都苍白得像死人。
门突然被推开了。
苏念的心脏几乎停跳,但进来的是沈听溪。沈听溪也穿着同样的病号服和工牌,脸色比她还要差——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八百米。她一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按住胸口,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复下来。
“你没事吧?”苏念跳下床冲过去扶住她。
沈听溪摇摇头,没有说话,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她快速扫视了整个房间,目光在每一个细节上停留不超过两秒,大脑在以惊人的速度处理信息。
紧接着,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江予舟几乎是跑着过来的,她的病号服袖子被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她看起来反而比在宿舍时更精神了,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每一寸肌肉都处于戒备状态。
“走廊很长,两边都是房间,没有窗户。空气流通很差。”江予舟语速很快,声音压得很低,“我跑了大概两百米才找到这间亮灯的值班室,中间经过的其他房间都是暗的,但我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
她说“有东西”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有张桌子”。
“林鹿呢?”苏念问。
话音刚落,走廊深处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还有林鹿标志性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哎呀别紧张别紧张,我就是看到个很有意思的东西才晚了几步。”
林鹿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封面写着“员工守则”。她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害怕,不如说是拆礼物时的那种期待和兴奋。
“你们猜怎么着?”林鹿晃了晃手里的笔记本,“咱们现在是一家精神病院的实习员工,从今天开始工作,连续工作满七天就可以办理离职手续,到时候会有车来接我们。”
“七天。”沈听溪重复了这个词,眼睛微微眯起来。
“对,七天,一天都不能少。员工守则上写了,迟到早退按旷工处理,旷工累计超过一天,就会被……”林鹿翻开笔记本,手指点在某一行字上,然后故意停顿了一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四个人沉默了两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