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像是很多人的残余被塞到同一张床上。”陆循看着床尾接收单,“第五条说病床数量不得少于患者人数,这句话可能不是提醒,而是在暗示:如果患者人数多于病床,就会有人被合并。”
林鸢脸色沉了下来。
当年停电二十七分钟里,住院部最混乱的不是病人换床,而是病床被重新分配。一个病床可以被写进多个人,一个人也可能被拆成多个身份。未确认患者不是没有身份,而是太多身份被压在一起,压到最后只剩一个空白腕带。
她走到床尾,没有碰患者,只查看接收单下方的转运记录。纸页背面压着一层很淡的字,像被反复擦过。陆循把A-013事故记录的空白背页递给她,林鸢垫着纸轻轻擦过,下面终于露出一行原始记录。
【停电前转运:内科三病区,21床,程安。】
床上的人忽然开始发抖。
空白腕带上,“程安”两个字浮了一瞬,随即被更多名字冲散。病床周围的灯开始忽明忽暗,走廊两侧病房门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像整层住院部都在等林鸢把这个名字写上去。
魏青低声道:“如果她写程安,会不会把其他被合并的人全部抹掉?”
“会。”陆循说,“但不写,程安也会继续被压在未确认患者里。”
林鸢看着床上的人,眼神比刚才更冷静。她没有拿起腕带笔,而是在接收单上写下复核意见。
【该患者存在多重身份覆盖。】
【停电前原始转运记录显示:内科三病区21床,程安。】
【仅恢复原始床位线索,不直接填写最终腕带。】
这行字写完,病床上的颤抖停了一点。
空白腕带没有立刻出现完整姓名,但“21床”三个字稳定下来。走廊尽头随即亮起一块病区牌。
【内科三病区】
【21床】
林鸢抬头:“先去21床。”
病床自己向前滑动。
三人跟着它走进住院部。越往前走,急诊区的声音越远,取而代之的是病房里压低的咳嗽、输液泵的滴答、病人翻身时床架发出的响声。可那些声音都不稳定,像每间病房里都不止一个人,也不止一个身份。
内科三病区门口贴着另一张规则。
【病区查房须知】
【一,进入病区前,请确认你是医生、病人或家属。】
【二,医生查房时,必须叫出患者姓名。】
【三,病人听见自己的名字,请立刻回应。】
【四,若一张病床上有多个患者回应,请以最先回应者为准。】
【五,查房结束前,不得熄灭走廊灯。】
林鸢看到第四条时,眉头微微一动。
“又是假的。”她说。
陆循看向她。
林鸢盯着那行字,语气很稳:“如果一张病床上有多个患者回应,最先回应的未必是本人。真正被压住的身份,可能根本没有力气先回应。”
这一次,她不需要陆循提醒。
无灯医院把她拉回来,原本想让她再次按身份牌、腕带、床号去认人。可她已经从17床那里拿回了判断:流程可以参考,但不能代替原始事实;谁最先出声,也不能代替谁真正属于那张床。
21床在走廊最深处。
床头牌上没有姓名,只写着密密麻麻的床号重影。21、17、36、09、空床、死亡床位……许多标签叠在一起,像这张床被反复分配过。病床靠墙,床边站着三个人影,每个人都低着头,每个人手腕上都戴着空白腕带。
病床上的未确认患者忽然开口:“林医生,我到了。”
同一时间,床边三个影子也抬起头。
它们同时说道:“林医生,我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