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鸢没有回答。
她先看床头牌,再看床底,再看墙上的护理记录。床底下压着一张旧输液卡,卡片只露出一角。魏青用封存贴垫着,将它轻轻拉出来。输液卡上写着一个名字。
程安。
床边三个影子中的一个,突然向前半步。
“我就是程安。”
另外两个也同时开口:“我才是程安。”
病床上的患者沉默了。
林鸢看着他们,没有问谁是真的,也没有让他们自我证明。她转身走向床头柜,打开抽屉。里面有一只塑料药盒、一张饭卡、半块折起来的病历首页。病历首页上,程安的入院诊断是急性肾衰,家属联系人一栏写着一个名字:程远山。
病区深处的某扇门忽然打开。
一个老人拄着拐杖走出来,穿着家属陪护的蓝色马甲。他看见21床,嘴唇颤了颤,像忍了很久才敢出声。
“安安?”
床边三个影子同时转头。
病床上的未确认患者也微微侧过脸。
病区查房规则第三条开始发亮:病人听见自己的名字,请立刻回应。
四个“程安”同时张口。
林鸢立刻开口,声音压住了他们:“家属称呼不是查房叫名,不触发患者回应。”
四张嘴同时停住。
老人看向林鸢,眼神茫然又恐惧。他显然只是这段异常里残留的家属证词,不知道自己一句“安安”差点让四个身份同时抢答。林鸢没有让他继续靠近,只问:“程安停电前,左手还是右手在输液?”
老人愣了一下,下意识道:“右手。她左手一直疼,扎不上针。”
林鸢看向床上的人。
床边三个影子的右手都很模糊,像随时可以变化。只有病床上那个未确认患者,露在被外的右手手背上,有一个很浅的针孔痕迹。她没有立刻宣布结果,而是继续核对输液卡,上面的输液部位同样写着右手背。
“原始转运记录、输液卡、家属证词一致。”林鸢在接收单上写下,“21床患者程安,身份恢复。”
病床上的空白腕带终于稳定。
【内科三病区21床:程安】
床边三个影子同时塌下去,变成几张湿透的空白腕带,落在地上。可还没等几人松一口气,走廊灯忽然闪烁起来。病区查房须知第四条开始剥落,露出底下被覆盖的原始内容。
【四,若一张病床上有多个患者回应,请核对原始护理记录。】
林鸢看着那行字,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又找回了一条原始规则。
可无灯医院没有因此安静。相反,整条住院部走廊里的病房门一扇接一扇打开。每一间病房里,都有空白腕带在黑暗中亮起。那些声音从不同方向传来,有老人,有孩子,有女人,有男人。
“林医生,我叫什么?”
“林医生,我在哪张床?”
“林医生,我是不是还活着?”
魏青的脸色变了。
陆循也看向走廊尽头。那里浮出一块新的指示牌。
【未确认患者:四十六名】
【夜间查房剩余时间:二十七分钟】
林鸢站在21床旁,胸牌上的“现场记录人”亮得刺眼。她终于明白,无灯医院真正要她面对的,不只是宋知夏,也不是程安。
而是当年停电二十七分钟里,被身份错乱吞掉的全部四十六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