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站广播响起后,走廊尽头的灯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
那不是正常医院的照明,更像有人在黑暗里慢慢掀开一块白布。急诊区的墙面开始向后拉长,原本不到二十米的走廊,硬生生延伸成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通道。通道两侧的门牌从抢救室、处置室、观察室,逐渐变成内科一区、外科二区、儿科病房、重症监护。无灯医院正在从急诊区扩展到住院部。
林鸢站在护士站前,胸牌上的字已经稳定下来。
【急诊科医生:林鸢】
【现场记录人】
她看着走廊尽头,没有立刻迈步。周启明被拖进抢救室深处之后,17床死亡确认终于完成,宋知夏的名字也被重新写回病历。可广播没有给她任何喘息时间,下一道流程已经落下:请林医生前往住院部,接收未确认患者。
“未确认患者。”魏青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很危险。”
陆循看着自己手腕上的腕带。上面仍写着【17床:待确认】,只是颜色比刚才淡了些。宋知夏的身份恢复后,他没有被强制推上17床,但那枚腕带也没有脱落。无灯医院似乎还没有决定该把他归到病人、见证人,还是某种无法稳定入院的对象。
林鸢把病历夹合上,声音很低:“住院部才是当年身份错乱最严重的地方。急诊至少还有抢救记录和排班表,住院部有几十张床、几百个身份牌。停电之后,很多人醒来时已经不在自己的病房里。”
陆循问:“当年你去过住院部?”
林鸢点头:“停电恢复后,我被要求去确认转运名单。那份名单上,有些病人已经变成医生,有些医生被写成家属,还有几张床位只剩床号,没有名字。”
魏青看向前方:“所以这次的未确认患者,很可能不是一个人。”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传来轮床声。
一张病床从黑暗里被推出来。推床的人看不清脸,像穿着护士服,又像只是被白布包住的影子。床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灰白色被单,只露出一只手。那只手很瘦,腕带空白,没有姓名,也没有床号。
病床停在三人面前。
推床的影子消失了。
病床尾部挂着一张住院部接收单,纸页自动翻开,上面浮出新的规则。
【住院部接收须知】
【一,住院部只接收已分床患者。】
【二,未确认患者不得进入普通病房。】
【三,若患者无法说出姓名,请查看腕带。】
【四,若腕带为空,请由接诊医生填写。】
【五,夜间查房前,病床数量不得少于患者人数。】
陆循看到第四条时,眼前裂隙立刻出现。
腕带为空,请由接诊医生填写。听起来像正常流程,可在无灯医院里,填写身份就是制造身份。林鸢刚刚从17床的错误覆盖里挣脱出来,如果现在由她给一个空白腕带写名字,就等于让她亲手创造一个病人身份。写错了,患者会被定错;写对了,也可能把某个未确认的东西真正接进医院。
林鸢同样没有动笔。
她看着那条空白腕带,开口道:“腕带为空,不能由接诊医生直接填写。应先核对入院来源、转运单、原始病历和床头牌。”
接收单轻轻震了一下。
第四条没有立刻变红,却也没有退去。床上的人忽然动了动,露在被外的手指轻轻蜷缩,像听见她拒绝填写后,终于从某种沉睡里醒来。
“林医生。”床上的人发出很轻的声音,“我没有名字了。”
那声音分不出男女,也分不出年龄。它像很多人重叠在一起说话,最外层是一个年轻女人,往里却夹着老人、小孩、男人和病弱的喘息。林鸢没有靠近床头,只站在原位,问:“你从哪里转来?”
床上的人沉默片刻,回答:“三楼。”
魏青立刻看向住院部指示牌。三楼对应内科病区,可下一秒,指示牌上的“三楼”字样闪了一下,又变成“儿科病房”,再闪一次,变成“尸体暂存间”。这不是患者记不清,而是医院本身不让来源稳定下来。
陆循低声道:“不要追问楼层。问转运前身份。”
林鸢点头,换了问题:“停电前,你是谁?”
病床上的人没有回答。
它的空白腕带却开始渗出水迹,水迹在塑料表面慢慢凝成几个字,又很快散开。第一个像“程”,第二个像“周”,第三个像“宋”,最后又全部变成一片模糊墨色。
魏青皱眉:“多重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