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桌上的食物被镇民和游客们风卷残云地快速消耗干净。
当然,霄燃是不可能全都咽下去的,不然刚进嘴的食物立马就能吐出来。她假装镇民吃起东西什么都不管的样子,将大部分食物赶到桌下藏了起来。
进食完毕的镇民和游客又恢复成了刚开始的样子。当最后一个人停止动作的瞬间,广场前方骤然响起一声沉钝的钟鸣。
嗡——
钟声阴冷厚重,震得全场烛火齐齐晃动,摇曳的灯影骤然扭曲狰狞。僵坐的镇民闻声齐齐抬头,动作整齐划一。千百道空洞无光的视线,瞬间尽数聚焦在圆台之上。霄燃模仿着镇民的动作,一起看向圆台。
圆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硕大的祭坛。霄燃心想,坏了。如果这里的祭坛是主祭坛,那后山主祭坛又是什么?
她们中计了。现在再要传消息出去,危险程度几乎翻了一倍。
黑袍覆身的大祭司,自祭坛浓重的阴影中缓步走出。霄燃终于能够正面看清。他身形佝偻,末字面具遮去整张面容,只露出一截干枯蜡黄的下颌,皮肤褶皱松弛,仿佛在江底浸泡数十年的朽木。周身萦绕着翻涌的黑雾,比霄燃之前见过的任何煞气都要浓稠。没有脚步声,但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压迫感。
“祭时至,起舞,引魂归位。”
像是两个人在讲话,一道声音沙哑破碎,一道宛如恶鬼尖啸,交织在一起,音量不高,却穿透了整片死寂,带着上位者的漠然与冰冷,传到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话音落地的刹那,所有镇民同时起身,戴上了面具,随后跳起一支不知能否称作“舞”的舞蹈。
她们之前拿到的面具多少都有些破旧,只能大致看出是个木质的青面獠牙鬼面。现在这些镇民戴上的面具竟然都不太一样。有的木面青黑皲裂,眼球向外突兀鼓胀,齿牙以枯木削成,参差外翻,缝隙里积着陈年黑垢;有的面皮蜡黄干瘪,眉眼被墨色纹路勾得扭曲歪斜,唇角扯着一道诡异的笑,长短不一的鬃毛从面具下颌垂落,沾着细碎暗红色斑迹。
不同的面具代表了什么?他们的职务?
“嘭——嘭——”
哪里来的鼓声?台上的大祭司拿着两根骨头,直接将祭坛当作了鼓?!
没等霄燃反应,广场的地面传来细微的震动,镇民的舞步随着鼓声,整齐地落在青石板上,步法怪异,每一步都落在霄燃意料之外的地方。他们身形半躬,胯骨反向拧转,手臂僵直扬起,五指岔开如枯爪。为首的两个镇民,戴着与大祭司相似的狞面,高举一柄发黑木斧,凌空劈落时腰身骤然反折,落地一瞬间尘土四散,周遭突起两道寒风。
这个动作霄燃倒是见过,只不过别人劈的是鬼是孽,他们劈的又是什么?
余下的镇民分作两列,时而绕圈环行,脚步细碎飘忽。两两相对时,僵硬抬袖、歪头颤肩,木面始终正对圆台,哪怕身躯扭转,头颅也稳稳朝向同一个方向。
然而霄燃没想到的是,这些人的腰侧还拴着密密麻麻的小铜铃,随着舞步和鼓声发出叮铃铃的声响,刺得人耳朵生疼。游客的耳中已经滑下了鲜血,可他们就像感觉不到,血流得越多他们跳得便越是激动、越是癫狂,好似要将刚才被禁锢在座椅上的不爽一并发泄出来。
木面之上的油彩似在昏暗里缓缓流动,那些凝固的眉眼、獠牙,仿佛挣借着舞步慢慢活过来,成为新的面皮,成为身体的主宰。
霄燃全程紧绷神经,紧紧跟着周围的镇民做着动作,不敢出错。在一次转身落步的瞬间,身侧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是边云。
腿伤的弊端终于还是显现了出来。她旋腕转身的动作慢了半拍,脚步错开,身形微微一晃,直接错过了关键节拍。
全场动作整齐划一,规整得如同复刻的傀儡,唯独边云这一处错乱,在死寂的场面中突兀到极致,刺眼无比。
集体意识怎么会出差错?
下一瞬,圆台上翻涌的黑雾骤然凝滞,全场动作顷刻停止,舞动的人影定格在半空,像是一场诡异的木头人游戏。
大祭司戴着面具的头颅缓缓转动,一张惨白而又熟悉的脸,出现在他的后脑勺。是那个穿着西服的中年男人,或者说,陈小念的父亲。
这什么情况?挑衅?还是报复?
他用那双没有眼白、纯黑空洞的眼眸,精准锁定了身形未稳的边云。
极致的窒息感瞬间席卷而来,那道漆黑的视线带着审视、猜忌与一丝。。。。。。嘲讽?
霄燃思绪飞速运转,瞬间给出应对方式。
趁着边云身形未稳的空隙,她顺势往前半步,借着舞步旋动的惯性轻轻撞了下边云的手肘,同时可以错开自身节拍,主动制造出一处细微错乱。
两处失误凑在一起,硬生生将两人的动作伪装成了群体舞步衔接的正常惯性偏差。
霄燃垂眸敛神,维持着麻木空洞的神情,肩线微沉,伪装出傀儡断线般的滞涩状态,完美遮掩了边云的异常。
一秒,两秒。。。。。。
漫长的对峙过后,大祭司周身凝滞的黑雾再度缓缓流动,那道致命的漆黑视线终于移开,落回广场中央。一切恢复如常,诡异的舞步再次跳起,铃声哗哗作响。